或许小胡逸是福星，虽然陪着他逛了许久，开摊有些晚，但生意却比较往日着实不错，卖了几幅字画，还代人写了几封书信，一张书画二三两银子不等，代写书信统一十文，这日下来也赚了十两有余，够他几日的开销了。
    卓然心里估算着，手上动作也不慢，眼盲并不影响他在家里的行动，迅速地将卖剩的，以及西厢房廊上挂着风干的字画一并收起，夹在咯吱窝下，准备放入书房保存。
    云婶看着他，总觉着今日的少爷一举一动中带一丝光彩。
    那是一种名为快乐的神采。
    自从少爷十二岁那场变故后，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这半边院落，烧死老爷——少爷的父亲还有母亲，更熏瞎了少爷的眼睛，仿佛还夺走了少爷的灵魂。
    少爷便不曾再大声笑过，生活所迫也使得他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偶尔面对老婆子他会稍稍缓和下脸色，面对其他人时一概是淡漠以对。
    今天难得遇到一个好孩子，难得高兴一次……
    “少爷，我们今天庆祝一下！我去买菜，大显身手一番！”云婶撩起衣袖，兴高采烈地宣布道。
    卓然抱着字画差点脚下一绊：“庆祝什么？”
    “庆祝少爷今天心情开心啊！”
    “……”卓然站定在西厢房门口，里面是他的书房兼卧房，是他的堡垒他的枷锁他的壳，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他知道云婶是变着法子想照料他给他做点好吃的，今天庆祝他生意好，明天庆祝她丈夫身体健康，偶尔庆祝小虎一天没打架，甚至还有一次神奇地庆祝她自己驻颜有术容颜不老……
    每一次云婶说庆祝的时候，每一次他都会这样回答：
    “云婶，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根本不必管我。”
    云婶也总是这么回答：“老爷曾救了我一家，这是我的一点报答。”
    “不过是一碗饭。”
    “但这一碗饭让我一家免于饿死，那我至少也要让少爷吃好不是，很公平啊。”
    “……”你觉得公平就好。
    卓然不再多说，拢了拢要掉下的字画，转身进房。
    “少爷……别记恨老爷，他只是，只是……”男人本好色呀……
    谈话的最后，总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我没有恨他。”
    西厢的房门咿呀合上。
    ……他只是没娶一个好女人而已。
    卓然从来拗不过云婶，所以傍晚打开厢房闻到一股饭香和听到小虎满院子瞎跑的欢呼声，他也只是淡淡地气一叹，寻着传来饭香的地方走去。
    家中的厨房被那场大火毁去，卓然又不怎么做饭，至今他仍不怎么能忍受火光在眼睑上跳跃的那股炽热。
    所以说是做饭，也不过是院子里搭了个遮雨的棚子，砌了个简易的灶头，摆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而已。
    云婶正在灶头上挥舞，帮忙烧火的汉子见了人憨厚地喊了声：“少爷。”
    引他到桌前坐下，还细心地帮他选了个避开火光的位置，然后又默默坐回灶后边去了。
    这是云婶的丈夫，憨厚的声音和一双厚大满是茧子的手，偏偏做的是木工这种细活，手艺似乎不错，活计不断，也有不少大宅都指定他打造家具，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宽余。他这简易厨房也是出自这个大汉的手艺。
    不像云婶曾在卓家帮过工照顾过他，却也跟着云婶叫他少爷，即便是他落魄的现在。不过是念着那一饭之恩，是跟云婶一样的好人。
    “卓哥~”
    伴随着一声脆脆的喊声，一个结实的小身板扑到他怀里。
    “小虎。”卓然摸了摸小家伙的脸蛋，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腿，比前阵子有长不少肉，声音也宏亮有朝气，看来过得很好。只是脸上、身上俱是粉尘，估计又去哪调皮了。
    “糖葫芦好吃么？”
    “好吃！可是娘只给了我一颗，把其他藏起来了害我吃不到~”小虎跟这个眼瞎的哥哥很亲，蹭蹭哥哥覆在他头上的收撒娇，乘机告状。
    “娘是为你好，饭前吃了糖你的小肚子就塞不下晚膳了。”揉揉他的小肚子。
    “卓哥怎么知道？”小虎一双黝黑的眼睛闪着好奇和崇拜，哥哥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却总能知道很多事情呢~明明娘是早些给的糖，明明……
    卓然点点小家伙的鼻子：“因为你嘴里还是一股甜甜的糖香，趁你娘不注意让你爹给你偷糖了吧？”
    想来也知道，云婶不会在饭前给孩子吃糖，所以给的那颗肯定更早前，早到足够在饭前消化掉，小孩嘴里也不会到现在还有糖的甜味。还有，只能说明一点，小孩子偷了糖吃，但是小虎估计找不到云婶藏的地方，这是便是父亲的出马了。
    “你个小兔崽子，敢给我偷糖！”
    云婶操着菜勺一同追赶，小虎逃得哇哇直叫，从犯的老爹憨憨直笑。
    整个院子像是顿时活了过来，父亲，母亲，孩子，一家人的欢笑充斥着整个空间，不似他一人时那般死寂。
    他曾想要的，也不够是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