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吴济旅番外——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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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三日,下午四点五十分。
山里娃们衣服上沾满了黄土,但这并不影响游戏的兴致。
两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手里做着活。
村口传来牛车的铃铛声,娃们顿时放下手中的事,一齐向村口奔去,当他们看清只不过是送化肥的牛昌叔时,一双双期冀的眼睛黯淡了下来。
娃们如小雀儿一样一哄而散,从做活的两个女人前走过。
“三婶,你看那娃。”
女人用毛衣针指向一个被娃们簇拥着走的四岁男孩,那是村里的“孩子头”,那孩子确实格外引人注目,虽然衣着陈旧,但长得异常可爱,一双明亮的眼睛更是透着狡黠和自信,丝毫没有村里娃愣头愣脑的样子。
“啧啧,忒俊。”另一个女人感叹着“刚嫂,这谁家的?”
“这就问到点上了吧。”刚嫂用毛衣针划划头发“这是陈柱家老大的小子,叫炎炎。”
“炎炎……”
“听说他是五月旦五生的,所以叫炎炎。”
“哦,这么个炎炎——什么!五月旦五……”
刚嫂瞪了三婶一眼“又搞你那套封建迷信,一个日子罢了。”随即她叹了口气“要说这娃可怜啊,爹妈都在煤矿上打工,好久没音儿了,娃自打记事就没见过他们面,跟他二叔一搭过,孩子病了伤了,也没人管。”
“他二叔没媳妇?”
“没有,娶不起哦,奔三的人了还是条光棍汉。”
“呦!我以前可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刚嫂揶揄了三婶一句,忽然凑到她耳朵边上“知道陈柱家大媳妇是什么人吗?就炎炎他妈?”
“甚?”
“她是从南方买回来的女人。”
“呀!怨不得娃长的俊——这真的假的,不犯法?”
“说是买也算不上。”刚嫂捡起活计继续干起来“南方有些地方女人受苦!下地,挑水,挑米,收稻子。后来有女人嫁到北方,一看,嘿!重活都是男人干!就有人回老家带姐妹了,久而久之就有专门介绍的了。”
“给钱吗?”
“给介绍的,具体多少看女人好不好了。”
“这不还是卖吗?”
“不一样,人姑娘心甘情愿的。”刚嫂又神秘地凑到三婶耳朵边“听说那介绍的今天晚上又要来村里了,你们家小宏……”
…………
当夜,村庄边缘的几座土屋。
太阳已经落山了,这个家却只在堂屋亮了一个小灯泡,灯泡下,饭桌旁,四岁的炎炎从灶里抽了根木炭,在一小块水泥地上涂抹起来。
“这是炮弹,这是飞机,这是冲锋枪。”炎炎画了一个椭圆,一个蜻蜓,画到冲锋枪时开始抓耳挠腮,最后干脆画了一团乱麻“假装。”
“这是阿根,这是阿亮,这是我,驴驴,阿强……”炎炎又画了几个火柴人,后者画在那堆“武器”旁。
“我们开飞机扔炮弹用冲锋枪,阿根阿亮还在用土坷垃。”
“这是学校,这是国旗。”炎炎画了一个正方体,一道竖线,顶端又添上一面歪歪扭扭的五星红旗,然后他画上一群小人,里面有一个长头发的“等我长大了,就在村里盖一座大学校,到时候我们都在里面上学,我和玲玲坐一桌,不让阿根阿亮他们进去,他们要是敢偷偷进去,我就设机关埋伏他们。”
正当炎炎绞尽脑汁设计机关时,一个中年男子打开门走了进来,炎炎抽抽鼻子,抬起头:“二叔,你回来啦?”
“啊啊,回来了。”
二叔找出碗碟,从塑料袋里取出饭菜装好,足足摆了一满桌,炎炎看的发呆——以往逢年过节也不会这么吃。
“炎炎,一会儿要来客人,你乖一点。”
炎炎围着桌子直打转,心里直盼望着客人赶快来,赶快吃,吃少点。
土屋的门扇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炎炎从里屋偷偷望去,那个人大概三十岁,又白又瘦,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肩上背着个皮挎包,后面还拖着个大箱子,他知道这种箱子是用来装衣服的,丽丽姐姐从城里中学回来时用过。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人扭头正对上他的眼神。
炎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不是打量一个人,而是在打量一个物事,像是猫在看屋檐下的燕子,又像是剪子和菜刀上冷查查的光,那种眼神。
他砰一声关上门,爬上炕把脑袋钻进被褥垛里,小心脏还在砰砰跳。
吃饭的时候,二叔竟破天荒把炎炎叫上了餐桌。
小炎炎低头扒饭,不去看那个客人。
客人倒也不甚在意,目光在屋里游移,落到那一小块水泥地的炭笔画上,忽然产生了兴趣,在炭笔画前蹲下:“你画的是什么?”
炎炎没吭声,眼里是独属于孩子的那种警惕。
“礼貌点!”二叔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人家问你话呢。”
“孩子不想说就算了。”客人笑眯眯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炎。”
“你画的是学校吧?”客人指着歪歪扭扭的建筑,炎炎小心翼翼地溜过来:“这是我长大要盖的学校,我到时候要在里面上学。”
“你想上学?”
“是啊。”
“想去城里上学吗?”
“想啊。”
二叔咳嗽两声:“炎炎,这个叔叔就是学校的老师。”
孩子吃惊地打量着客人。
“我叫刘刚,你应该叫我刘老师。”客人和蔼地摸摸他的头“明天我就要带你去城里上学了,先上学前班,然后上小学,知道了吗?”
“是真的吗?”
“当然了,到时候你会上寄宿学校,城里最好的学校。”
炎炎不知道“寄宿学校”是什么,但他知道“最好”的意思。
“是爸爸妈妈让我去的吗?
刘刚一愣,随即点头:“是啊,到了那里你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炎炎回头看二叔,二叔点头:“是,你爸让刘老师来接你的。”
孩子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二叔一言不发,刘老师则笑眯眯地看着,末了牵起炎炎的手:“走,你妈妈让我给你带了身新衣服,去试试合不合身。”
当夜,炎炎躺在炕上兴奋的睡不着觉,加上蚊子咬个不停,索性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溜到院子里,看一看睡着的狗竖起的耳朵,看一看墙头上踱步的猫,想到明天就要走了,又伸出手摆摆。
“我回来一定给你们带好吃的。”他悄悄地对猫说,对狗说,但他不能跟小伙伴说,二叔和刘老师很奇怪地嘱咐他,不要跟任何人说。
此时,陈老二和那位刘刚正在堂屋隔壁的小房里讨论着别的事情。
“放心吧,我大哥去年在煤矿上被砸死了,大嫂跟别人跑了。”昏暗的灯光下,陈老二大口吸溜着砖茶“我跟你说,这孩子你把他领走,绝对没人跟你闹,那儿找这好事去?”
“哦,那就好。”刘刚抽着烟说“不过,老陈,要七万块钱还是贵了点儿吧?这么点一个孩子?”
“嗬!”陈老二把茶缸一敦,夸张地叫起来“七万还贵!这孩子脑子快,身体好,长得又俊,你给谁不得个十万二十万的,七万还贵?”
刘刚笑起来:“老陈,话不是这么说的,就是得了这孩子,我也不一定能把他弄出手,要是风声紧,他只能去大街上‘收钱’怎么办?查的再严一点,我说不定还得把他送回来哩!你也体谅体谅我,干哪行都不容易。”
“就七万,你爱干不干,过了这村没这店。”
“六万五?”
“七万。”
“老陈,不是我说,七万真是多了,我干了十年这个了……”
“就七万块钱。”
屋门忽然轻微地发出一声“嘎吱”,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门口,小炎炎正睁着大眼睛迷惘地盯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七万?”
“小孩子别听大人说话,回屋睡觉去。”陈老二满面怒容。
刘刚却冲炎炎笑了一笑:“我们在说你上学的事呢!乖,回屋睡觉去,明个还得早起呢!”
炎炎本来想问他们什么是‘收钱’和‘弄出手’,还有为什么把他送回来,可看着二叔充满怒气的脸,和刘老师虽然笑着,却有点奇怪的脸,便咽下了话。
回到里屋爬上炕,他看着黑黢黢的房梁,看着炕头的剪刀,看着落在身上的那片月光,脑子里仍在琢磨刚刚那两个人的对话。
他不知道‘收钱’和‘弄出手’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查的严一点’是什么意思,村里的粮食打农药,平时卖的出去,但‘查的严一点’就不行了,强子哥是小学生,不爱写作业,平时考试可以抄袭,但是‘查的严一点’就不行了……
只要‘查的严一点’,就不能做坏事了,可是,让我去城里读书是做坏事吗?
还有,那七万块钱又是什么意思?七万块钱是非常非常值钱的,五角钱能买一根铅笔,七万块钱……我算算,就用丽丽姐姐教我的算术法……能买十四万支铅笔!
炎炎就这样想了许久,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隐隐地不安,但还是渐渐困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村里的小伙伴,梦见了猫猫和狗狗,然后他梦见了村口那座路,他坐着牛车从路口出去,去到丽丽姐姐图画书中的城里……城里真大啊,人好多……
但他没梦见爸爸妈妈,他从来没见过爸爸妈妈。
最后,他梦见了自己正带着小伙伴在“打仗”,打到村口,周大鼻子,这个讨厌的女人,站在旁边对他们这些小孩子嚷嚷:“别跑出去呀,现在拐孩子的可多了!”
听说,拐孩子的人,会给小孩吃加了麻药的糖,然后把小孩装到麻袋里,把他们卖给别人,有的孩子去要饭了,有的孩子被给了人当童工……
启明星刚从天边亮起来,炎炎就被陈老二叫醒了,刘老师拉着大行李箱在前面走,二叔紧紧抓着他的手在后面走,他感觉手疼,但没有吭声——天是那么的黑。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村口,刘老师从草垛后面搬出一辆长长的摩托车,他坐前面,陈老二抱着炎炎坐后面,摩托车启动了,向着外面的世界,向着城里开去。
大行李箱被绑在炎炎旁边,他悄悄扭头打量着它——这行李箱好像没拉严,露出了一道小缝,出于男孩子的天性,他趁二叔不注意,又将小缝拉大了一点儿,向里面窥测而去。
借着昏暗的夜色,他只能看清里面有一捆捆纸片样的东西,用布一样的东西裹着。
身后的二叔忽然咳嗽一声,紧接着,一只手从炎炎肩膀上伸过来,将行李箱拉严实,二叔沉闷的声音说:“你睡觉吧,醒来就到了。”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炎炎问。
“你他妈咋那么多话呢!”陈老二动了气。
炎炎便不再吭声,生怕招来一顿打,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了——那些黑黑的,奇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跟小伙伴说再见?还有,昨天晚上的“七万块钱”到底是什么?
炎炎是个小孩子,不具有清晰的思路,这些问题在他心中激起的,只是模糊的不安和某种直觉——他感觉,他可能不是去上学。
……
太阳从天边露出一道沿的时候,摩托车终于在一道马路边停下了,炎炎被陈老二叫醒,三人下了车,拐进一道小胡同,炎炎紧紧抓着二叔的手,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害怕。
三人在一个废弃的小院里坐下,陈老二从背后的褡裢里掏出几个烧饼,又从腰间解下军用水壶,简单地吃了一顿早饭后,刘刚从皮挎包里掏出一本图画书:“炎炎,看过书吗?”
炎炎擦掉嘴边的芝麻,凑过来一看,立刻就被那本图画书吸引住了——多漂亮的画面啊!五彩缤纷的,好像春天一样,里面画着小猫,小狗,小兔子……还有许许多多的方块字,炎炎认识上面的汉语拼音,便拼读起来:“从前,有一条小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这本图画书中抬起头来。
“二叔?”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无人回答。
“刘老师?”
空空的小院里只有他一个人,包括那个行李箱都不见了,一片寂静。
他有些微的恐惧,把书扔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二叔?”
他忽然住了步,藏进门扇背面——门外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刘老师,一个是二叔。
此刻,刘老师已经打开了那个大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捆捆东西,用刀子割断连着它们的线递给二叔,炎炎的心顿时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了。
那是一捆捆红色的钞票,用线绳捆扎着,方方正正。
“一捆是一万,一共七万,收好了,别让人看见。”刘刚擦着汗说。
陈老二喜笑颜开地数了一遍,然后把七万块钱收进褡裢,褡裢里显得沉甸甸的:“这钱都是真的吧?”
“保证是真的,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现在差不多该去见那小崽子了。”
听闻此言,炎炎立马窜回刚刚看书的地方,捧起那本书,却再也看不下去了,这孩子的心里早被巨大的怀疑和恐惧填充。
“你可小心点,别把他憋死了。”陈老二说。
“没事没事,我干这行快十年了。”
刘刚拉好行李箱,拎着向院里走去,炎炎心里不停打鼓,‘憋死’是什么意思?他记得把脑袋钻进被褥堆里时会被二叔骂:“你他妈想憋死啊。”上学怎么会憋死?
或许,我根本不是去上学……
“炎炎,老师去给你买了块糖,给。”刘刚在炎炎身边蹲下来,把一块红色的糖果递给他。
听说,拐孩子的人,会给小孩吃加了麻药的糖……
炎炎抬起头看着二叔和刘老师,回想刚刚那七万块钱,感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笼罩着自己——四岁孩子的思维,是不能将那些纷乱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的,他只是直觉地感到,这块糖吃了会很麻烦,非常麻烦。
“我不想吃。”他摇着头说。
“老师给你买糖,你还不接着,不知好歹!”陈老二喝道“吃啊你倒是!”
炎炎看着二叔凶神恶煞的样子,身体一缩,又看了看刘老师和蔼的面容,只得接过糖果,含在嘴里。
两个大人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在一旁点燃烟抽起来,刘老师还不时观察观察孩子一鼓一鼓的嘴。
糖真是甜,真想咽下去,但绝对不能咽!炎炎这么对自己说。
陈老二和刘刚起身来到墙角,陈老二悄悄问道:“药效够吗?”
“放心吧,一块糖睡两天,我干了十年这个了。”
“那就行。”陈老二又回头看了一眼炎炎,对刘刚说:“你小心着点,这孩子可鬼,要是叫他看出不对劲指不定怎么闹。”
“放心吧。”刘刚摆手道“我是什么人?我干了十年这个了!”
“过得了安检?”
“我提前调查过了,起点站和终点站都没有X光。”
“到了地方,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把他找个出租屋放着,然后自然有人去联系人,联系好了就说他爸爸妈妈去接他了。要是实在联系不到,我就把他往‘黑屋’一关,把他倔劲儿磨没了让他上街‘收钱’去。”
“出了事可别弄到我头上啊!”
“……你就放心吧,没意外,没意外!我用信誉担保!”
这两个人没有看到,炎炎趁他们谈的投机的时候,悄悄从嘴里吐出了那块糖果,扔进了院中废弃的井里。
把糖果扔掉后,炎炎暗自松了口气,心想道:“要是他们问我糖果哪里去了,我就说已经咽了。”
可是,即使是化在嘴里那一点点糖水也没有放过他——不一会儿,他就感到头晕起来,栽倒在地昏睡过去。
刘刚等炎炎睡熟后,将他装进特制的透气行李箱里,和陈老二告别,拎着箱子走出小巷,向一个车站走去。
刘刚的真名叫唐时宏,作为一个拐卖妇女儿童组织的骨干成员,已经有十多年了。
……
这是在哪里……身体被挤得好痛……睁眼,红白黑交错的格子……
炎炎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身处一个狭小空间里,不断地颠簸和冲撞,耳边是嘎嘣嘎嘣的声响。他迷迷糊糊,只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过好长时间他才明白过来,这是真的。
我不是跟刘老师和二叔上学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小小的……箱子?
还有,我那时为什么那么困?难道是因为那块糖?可我明明吐掉了啊……
红白黑交错的格子……不是刘老师的行李箱吗?
七万块钱,糖,二叔和刘老师的奇怪举动,钞票,‘刘老师’可怕的眼神,周大鼻子跟孩子一遍遍絮叨的那些故事……电光火石间,炎炎领悟到了一切——我被拐走了!
不,是二叔把我卖掉了!
愤怒和恨意顿时从这个孩子的心头燃起,他想哭,想叫,想打人,想逃跑,但他又想起了刘老师是大人,如果他逃跑,而刘老师正在旁边,他一定跑不掉……一定跑不掉……
这时,炎炎忽然发现手边有什么东西,他抓住它,轻轻地挪一挪身子,低头努力地看去——一把刀!
对了!这是刘老师,不,刘刚割断绳子的那把刀!他欣喜若狂地想起强子哥给他讲的,用刀挟持人的故事。我拿着刀悄悄地出去,趁刘刚不注意,然后扑上去用刀抵住他的脖子,逼他叫警察投案自首,我就有救了!
陈炎虽是个天真的小孩子,骨子里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狠戾——别的孩子很难做出这种拼命的事,他却毫不迟疑地握紧了刀,开始悄悄地拨动行李箱的拉链……
……
唐时宏将行李箱搁在座位下,膝头摊开一份报纸,神情安闲。这是个小地方,除了春运,火车的人相当稀少,今天车厢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唐时宏把车窗敞开,窗外是一片广阔的原野,北方的原野,交错零落着几个村子,火车就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中驰行。他探出头看了看,真是古老的地方,火车轨道直接铺在原野上,也不知几几年才能重修。
“过了Q县了,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分臣。”他想“待会儿到了饭点儿,买个方便面泡了就行,反正我是不能离开这箱子。”
风从车窗里呼啸而入,吹得唐时宏满耳朵都是风声,“懒得关”他闭上眼睛想,都九月了,天还这么热。
然后,他的心思又转回脚底下这个孩子,心想“这是从没见过的好货色,事情毕了,我大概得四成利,怎么说也得八万块了。”
“干完这票后去找个妞。”想到妞,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展开瞄了两眼,在心里冷笑了两声,想:“婷婷这妞还真拿自己当根葱,居然还他妈给我写了个分手信,当老子多在意她似的,那小贱人……”
不对……
他猛地回过头,骤然对上了那孩子充满杀意的眼睛。
“你——”
唐时宏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炎炎就猛扑了上来,唐时宏忙伸手去搅,那孩子却灵猴一样从他腋下钻过,从背后用一只小手抓住唐时宏的肩膀,白生生的刀也架在了唐时宏的喉咙上,炎炎大叫起来:“来人啊!抓坏人啊!”
“你干什么!”唐时宏一时又惊又怒,还夹杂着几分恐惧,这个孩子!
炎炎的心脏跳动的厉害,他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坏蛋!赶快向警察投案自首,把我送回去,我饶你不死!”
“你他妈给我滚开!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唐时宏拼命向后抓,想拽开那个孩子,可炎炎铁了心要干到底,将刀又向唐时宏脖子压了几分:“你这个坏蛋!”
远处,休息室的两个列车员猛地一惊:“好像有人在喊!”
“走!”
唐时宏干了十年这种勾当,但还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那小崽子跟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身上扒不下来,而且他还用刀架着自己的脖子!一个成年男人,被一个四岁的小兔崽子拿刀架着脖子!一切全他妈乱了!
炎炎用尽全身力气坚持着,他感觉身上的衣服被撕碎了,他感觉皮肤被抓出了血,他感觉‘刘刚’的拳头揍在自己身上,疼的他几乎麻木,但他没有松手,他竭尽全力地喊着:“救命!来人啊!”
忽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炎炎面色一喜,唐时宏的眼神则闪过巨大的惊慌和恐惧,然后,骤然狠毒起来。
“我告诉你,你休想把我拐跑!”炎炎的心中填满了巨大的喜悦。
“干吧!”
唐时宏大喝一声,狠狠拨开那孩子的小手,白森森的刀刃在脖子上划的鲜血淋漓。
紧接着,他抓住那孩子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敞开的车窗抛了出去。
此时,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正缓缓褪去,黑夜即将笼罩大地。
炎炎小小的身躯,在旷野上方翻滚,在疾驰而过的火车旁翻滚,最后狠狠地砸在地上,在惯性作用下又滚了几个圈子,最后停住不动了。
火车,继续向前飞驰而去。
……
两位列车员赶到车厢时,看到的是这么一副场景——唐时宏泪流满面地坐在地上,一手把刀架在血流如注的脖颈上,一手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脚下有一个砸的粉碎的手机。
“你们滚!”他一边嚷着,一边作势又要抹脖子,两位列车员大惊失色地扑上去:“你放下刀!你冷静点!”
“妈的,婷婷都不要我了我冷静你妈逼啊……”
刀被列车员夺下,唐时宏泪流满面地挣扎着,左手紧紧攥着那封信。
……
炎炎在旷野上艰难地爬行,每爬几步就吐一口血,他嚎啕着,眼泪却已经流干,他挣扎着,力气却已经使尽,他的眼睛里溢满了绝望,却仍在一点点蠕动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他想在死前再看一眼星星。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
……
清晨,外面风和日丽。
吴健邦做着扩胸运动走出叶海莉家的院子,心情异常舒畅,他从没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叶海莉的父亲竟然没跟他要彩礼。
那老人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聋了一个耳朵,眼睛也不大好使,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多带女儿过来看看。
“一定的。”他对那个老人说“我爹娘都去了,以后过年也会来的。”
听到这话后,他的老丈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盈满了笑意。
“这么早就出来了?”
吴健邦转过头,他的未婚妻叶海莉,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于是他微笑了:“走走?”
“嗯,走走。”
两人肩并肩在旷野上走着,吴健邦侧头看着他的未婚妻,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俏皮美丽,他不由又微笑了。
他们是三年前在工厂认识的,两人都是普通的工人,一开始,是谁都不言语,然后渐渐说了话,再然后,谁都知道他们在处对象了,再然后就是现在,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今天下午就要去办理手续了。
吴健邦有意走的靠后一点,方便好好看看自己的未婚妻,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巴,随着走动一摇一摇的,身条儿很顺很顺,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长得好看,人也好。他想,善良,别人困难了,即使不说,她也看在眼里,就是碰上那些厂里的猫猫狗狗,也会给它们点吃的。而且聪明——她理财简直是个天才,要不是她,以他们那点微薄的工资,绝对攒不下办婚事的钱。
一定要好好办一场婚事,让她风光风光……
此时,叶海莉想的却是不同的事情:结婚之后要租房子,城里哪儿的房子更好?便宜,又不偏僻?
她暗暗比较了几个地方,最后选中了五公司大院儿,然后她又想到了别的事了——有了房子还得摆家具,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后两个人一搭儿过了,什么都得盘算着。
一搭儿过……叶海莉微微脸红,结婚之后还会有孩子呢!孩子的教育也是问题——哦,五公司大院儿离小学也不远,以后我做了妈妈,去那里接孩子方便的很……
两人各想着各的心事,不知不觉前面就是铁路了,叶海莉随意地抬头一望,忽然愣愣的站在当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叶海莉抓住吴健邦的胳臂,颤抖地指着右前方,吴健邦顺着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躺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迹。
……
分臣市人民医院急救室外,吴健邦两口子焦急地等待着,长达七个小时的抢救后,医生终于告诉他们,孩子挺过来了。
就这个孩子,警方没调查出任何结果——没有户口,没有登记,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从火车上被抛下来的,但火车上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孩子的记录……
而且,在他中途醒来,警察前去询问时,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四周,完全答不出警察的问题,
五天后,叶海莉坐在孩子的病床旁,温柔地用毛巾擦拭着他的小脸,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太可怜了……”她拭着眼泪说“这么小,就被从火车上扔下来,这么小就无依无靠了……人真是太狠心了,什么事也做的来。”
吴健邦深深地叹了口气:“希望他早点醒来吧。”
“可是醒来之后呢?”
“他会被送进孤儿院。”吴健邦说。
“这是很孤独的。”他又补充道
叶海莉沉默了,望着熟睡孩子可爱的,安详的面容,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慈爱和决心。
“我说,我们来养他好不好?”
吴健邦和叶海莉同时扭头,同时说出这句话,顿了一会儿,又同时会心地笑了。
“你说……咱儿子该叫什么名字?”叶海莉靠在吴健邦肩膀上,问。
吴健邦看着熟睡的孩子,这个孩子受的坎坷,已经够多了。
“吴济旅。”
他重复一遍:“无羁旅,这个孩子受的坎坷,已经够多了。”
……
炎炎从昏迷中醒来,看见面前忙碌的女人,不知为何,这女人给他一种特殊的温暖感,这种感觉是……
“你是妈妈吗?”他看着那女人惊喜的眼神,喃喃地问道,
那女人一怔,忽然泪如泉涌,将他拥入怀里:“对,是妈妈,好宝贝,你受苦了……”
“那你……是爸爸?”他看向那个山一样健壮的男人,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全。
男人点点头,将大手覆在他脑袋上:“嗯。”
城市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带着无尽的生命力量,正无可阻挡地喷薄而出。
这是生命的喷薄,亦是那个孩子炽热灵魂的喷薄。
一颗永不熄灭的赤子之心,使世界多了一份光明。
(一切人名地名均为作者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