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是中秋节，晚上在秦月有个聚会，我便邀请流沙众人也来赴宴，白凤欣然应承——大概是因为他们刚好断粮。
    和白凤挥手作别后，我和张云打车去了五公司大院，秦月宿舍虽多，终究是为人准备的，大鸽子和吸血鬼必须找别地安顿。五公司大院现在没人住，地方又不偏，和小岳还离得近，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下了出租车，我做着扩胸运动进了院门，找到自家的房门走了进去，屋里的桌子柜子椅子灶台还是老模样，上面积了一层灰，我冲张云说：“咱们得收拾收拾，这样不能住人。”
    开始认真地收拾时，才发现老屋里旧东西真不少，小学的课本作业本乱七八糟的堆着，衣柜里还有不少旧衣服，正好撕开做抹布，我一边收拾一边跟张云说我小时候的事，从秦济世家里说到爸妈陆续离开的经过，张云依然没怎么搭理我，但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听。
    我们足足打扫了两个半小时，才把屋子收拾了个大致干净，而我们已经是满身灰尘，跟刚从工地下来的民工一样，我拧开屋角的水龙头，把上衣脱下来抖着灰，说：“凑合洗洗吧，只有冷水。”
    张云默不作声，也不动换，就跟那坐着，我看着不爽：“你他妈倒是答应一声啊。”
    他说：“我回去再洗。”
    我心说我操这小子怎么回事，宁愿顶着一身灰出去？不过我也懒得劝他，自古至今有能耐的人大抵有些奇葩，张云也是一个。
    不过我心里终究还是不爽，洗刷时一会儿看他一眼，越看越不爽：他来时穿着一件黑衬衫，现在已经灰了，原来头发长了点儿但挺精神，现在呢？活脱一几个月没理发的屌丝，再戴一安全帽都能拍“走基层，访民工”了。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还是洗洗吧，我不看——其实看了也没关系，我喜欢女人。”
    张云：“……”
    张云终于叹了口气：“好吧。”
    然后，他把衬衫解开扔在桌子上，我随便朝一瞟，不由狠吃了一惊——他赤裸的身上，或长或短，深浅不一的刀疤纵横交错，宛若一张纠缠的网。
    “别多问。”他平静地说，开始冲洗灰尘。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看着他那满身的刀疤，完全明白了他之前的一些怪异举动，比如夏天也穿睡衣，从不敞怀，只在卫生间换衣服……
    “你怕吗？”他穿好衣服，看着我。
    “我兄弟我怕什么。”
    我是实话实说，虽然对那一身刀疤吃惊的很，但确实不感觉恐惧，如刚才所说，我对他实打实的信任。至于这身疤怎么来的，他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追问。
    不过，张云的形象又添了一层神秘感，这于我是无法避免的。
    走之前我再一次看了一下老屋，发现衣柜顶上还有点灰尘，便捞起一块抹布，翻身上了桌子，打算再擦一下。
    近距离一看，我才发现衣柜上面蒙着一层塑料布，灰都落在上面了，我便把塑料布整个地扯下来，发现塑料布底下还蒙着一层纸壳子，我心说妈妈真够细心的，把纸壳子也呼噜到地上，这才发现衣柜上还搁着一个绿皮日记本，很陈旧，几乎是一翻就会掉页的那种。
    我打开本子，妈的笔迹。
    读了两行，我心里猛然一震，脑海中闪过一片纷繁，无数的人无数的事从记忆中涌出，令我完全不知所措……
    就像蒙在本子上的塑料布被揭开那样，有些蒙在我心中的东西被揭开了，无法逆转。
    一片恍惚中，我意识到张云在叫我，把本子夹在胳肢窝里跳下来：“走吧。”
    “你刚刚站了五分钟。”张云说。
    “哦。”其实我没听。
    回到家里我看了看表，离秦月的中秋小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我看着手中的日记本，好像看着一把刚从炭火里捞出来的刀。
    然后，我把它摊开到茶几上，一页页认真地看起来。
    翻完最后一页，我把日记本夹层里的各种字条拿出来，一张张地看。
    我把字条放回去，把本合起来，把手摊开，看着它。
    城市的天空燃起了火烧云，然后黯淡下去，渐渐变黑，十五的月亮出来了，我想着黄土，旷野，火车，妈，爸……掌上落日的余晖一点点消失，变得一片黑暗，然后是一片银色的月光。
    “济旅，该走了。”张云走过来，难得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笑，把本子塞进沙发的缝隙“走吧。”
    当天庖丁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流沙和墨家众人同席而坐，感觉略微有些尴尬，我起身大声劝酒，我是这里的主人，无论自己如何，我都必须让其他人快活，我必须这样。
    一小时后，年轻人已经放下了隔阂打成了一片，觥筹交错中，白凤被天明和盗跖揪住猜拳灌酒，他酒量明显不行，才几轮就脸红了，流沙的其余人也渐渐放下了隔阂，和墨家这一方相互敬酒致意，这才是最该有的样子吗。
    宴会中，来灌我的人比上次在火锅店还多，但这次我来者不拒了，甚至是刻意地去喝醉。喝到最后，我只记得我踉踉跄跄地跑出去，躺在分臣河畔，听着滚滚涛声，看着天上那浮在云海中的月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圆的月亮。
    然后我就记不清了，总之醉的走不动道，是张云把我背回来的。
    当夜我不知为何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本子在手边，一拿起来立刻掉出几页，应该是昨天晚上又翻了一遍。
    然后我把本子收好，再没拿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