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还真是应了这个名啊。”顾生把玩着空了的杯盏，若有所指。
    苏嘉和抬眼看着他，却在他脸上的一片淡然之色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顾生仍未将手中杯盏放下，亦不抬眼去看苏嘉和，轻声的低语倒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些什么。
    “浮生若梦，怎奈离聚悲欢。人世浮沉，有何人一帆风顺，又有何人一直走霉运到尽头。先甜后苦，亦或是先苦后甜，又有什么区别呢？人生，也不过是劫数一场。”顾生低喃着，又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往苏嘉和的空杯子斟上了一杯茶。
    继而抬头对上苏嘉和不解的视线，顾生轻轻一笑，说：“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名字取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代号而已。”
    苏嘉和看着顾生，小声地说：“可是。。。即使是代号，也一定，会有人记得罢。。。”眼神无辜而又迷茫。
    抬眼看去，顾生笑而不语。
    这个世界，如若世人皆是一个代号，那。。。谁还会记得谁？又如若记得，是记得那个人呢，还是那个代号呢。。。苏嘉和的心乱糟糟的，脑子一片混乱，就像是夜中被风吹皱，掠起层层涟漪的一池春水。
    顾生看着眼前那张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小脸，有些好笑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当察觉到头顶上落下一片温热时，苏嘉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又忍不住眷恋着这样的一片温暖。
    苏嘉和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如此地放松过了，紧绷着的心，时时刻刻在防备着、警惕着。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里，能亲近的只有嬷嬷一个人，也只有嬷嬷一个人，能够安安静静地倾听自己的话。一直一直期盼着的家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也不曾感受过嬷嬷所描述的家人的温暖。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始终只有生存的本能。
    这样子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苏嘉和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得像一只受到伤害的小狗，踟蹰着迟迟不敢靠近。
    苏嘉和渴望着这样子的温暖，却又觉得这温暖虚幻得如梦境一般。不敢做梦，是怕醒来后那种更加悲凉的孤独感。就像是垂死挣扎着活过来的人，将那一份生命的美好记在了心上，又能怎么可能再轻易放下。
    顾生有些感慨地看着苏嘉和这幅想要靠近却极力抑制自己不能靠近的模样，轻叹一声收回了手，问：“可是想起了些什么？”
    苏嘉和看着顾生的眼睛，不知为何便轻轻念出了当年嬷嬷说过的那句话。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此言一出，苏嘉和便为自己的前言不搭后语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去看顾生的表情亦不敢再言语。
    顾生却像是将一切了然于心般粲然一笑，轻声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姓我姓，名我名，何需多问。有人相邻终身却陌生得不谋一面，有人千年相遇却亲近如亘古知己，都是心缘。即是缘，便随缘吧。”
    “即是缘。。。便随缘。。。”苏嘉和小声地重复着，却是始终不能得知当年的嬷嬷说出那句话意欲为何。
    夜已渐深，窗外灯火攒动，像是银河上点点星光。苏嘉和抑制着袭来的困意，强打着精神告诫自己不能睡着。
    “乏了吧？那边有一张床，去歇着吧。”顾生看着苏嘉和明明困极却又强行佯装清醒的样子，忍不住轻笑着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苏嘉和迷迷糊糊地看着顾生，继而转头有些艳羡地看着那一张铺着锦被的大床，那张床一定很温暖吧？苏嘉和有些向往，却在将要起身的那一刻想起了自己身上仍衣衫褴褛，满身的伤痕与尘土脏兮兮的怎能玷污了这样一张好床。
    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摇着头连连对顾生说：“不行不行。。。我。。。我太脏了。。。我只要睡地板就够了。”
    顾生有些心疼地端详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神色紧张如受惊的小鹿。放低了语气说：“你不脏的。无妨，快去吧。”
    苏嘉和盯着顾生看了很久，始终未从顾生的脸上找出那种鄙夷的神色，放宽了心，起身一步步缓慢地走向那张大床。
    一直以来都睡着冰冷的地板让苏嘉和面对着这样一张大床无所适从，战战兢兢地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缩在床角，以婴儿尚在母亲腹中的姿势蜷缩成一团。
    顾生有些无奈地看着苏嘉和这幅别扭的样子，走过去给他盖了被子。
    苏嘉和疲倦至极，睁着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渐渐合上，在被子包围住的温暖中仿佛回到了嬷嬷所说过的，满是幸福笑容的婴儿期，仿佛重新回到了温暖的母体。
    嬷嬷，要是你在就好了。。。
    远在天上的你能看见吗？这是你一直想要看到的、小和幸福的模样。。。
    苏嘉和闭着眼，在经历了一天的担惊受怕后像是一个极度疲乏的人一般进入了梦境中。
    在梦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小时候，在面容变得模糊不清的母亲臂弯的襁褓中露出了一脸单纯而又幸福的笑，看见了一旁的嬷嬷慈爱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那些经历过的痛苦的场景急速掠过，赤着脚走过的漫长的路、曾经有过的哭声、皮鞭抽打在身体上的痛楚、那些狠毒的斥责与辱骂，一幕一幕都在迅速地退散，只留下了站立在原地的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苏嘉和看着孤独无依的自己，却始终无法伸出手去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
    到底明天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从那一刻开始，是幸福的开始，又或者是另一场惨痛经历的起源，苏嘉和并不可知。耳边传来的嬷嬷轻声的低喃亦听不真切。
    苏嘉和自以为的人生，注定是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路上，所经历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生存。所有人都离自己渐渐远去，仅余下的只剩在黑暗中能带给自己一点光明的奢侈的念想。
    但如今苏嘉和却在一大片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中，终于忍不住，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呜咽着落下泪来，在凉如水的夜色中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