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饥饿了快半个世纪。
    李卓然感觉自己无比饥饿。
    李卓然想吃，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吃的喝的。
    谁会给他吃喝？
    于是，他使出全身仅有的最后一丝力气，大叫了一声。
    等待，从来没有这么焦急的等待。
    李卓然突然发现，他不怕死，他怕饿……
    断断续续，他写了一路，以至于归途的风光到底怎样，他一眼都没照顾到。
    到了，那阔别已久的大王殿就在眼前，不知道为何，李卓然木讷的脸上居然挂上了两粒眼泪。
    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是历尽劫难的委屈？
    是一路走来的感怀？
    还是被抛弃的恼怒？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所幸，自己还不至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没缺胳膊没断腿的回来了，回来了是不是就好了呢？
    大殿之外，依旧是万物凋敝的景象，跟自己走之前好像并无二致。
    那冤魂之海还是海绵体泛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黑黑的海绵体随着波浪在一动一动着，翻不起云覆不起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儿，看着那一簇簇的冤魂，李卓然不再焦虑，甚至有些木然，见惯不惯啦！
    走进大殿，李卓然并不期望还会有什么欢迎仪式，楚江王也并不会为了个区区钦差就兴师动众，所以，现在的李卓然思忖的，是如何交差，了事，之后的一切就悉听尊便，
    出乎李卓然意料，楚江王端坐在大殿之上，并且，看到李卓然之后很是热情地起身握手拥抱，又十分兴奋地将他请到一把椅子上，这不免令李卓然有点儿受宠若惊。
    贵神老年痴呆交差后，都下去了，偌大的大殿之内，便只剩下了楚江王与李卓然。
    楚江王兴高采烈地开始询问此行的成果，李卓然一问一答，并不多言，从楚江王的脸色中李卓然细细体味着情绪的变化，从兴高采烈到有些不快，从有些不快到有些别扭，再从有些别扭到有些恼怒，最后，恼怒占据了整个一张脸。
    “嗯嗯，我说钦差呀，看得出来，你是对我有看法，说说，说说吧！啊？”楚江王这是在下最后通牒吗？
    李卓然顿了顿，他要说，他本来预备了太多的问题，不过，他会捡最紧要的，说！
    “陛下，请恕小人斗胆，我就想问问，鬼婴可真实存在？”一针见血。
    “哦？看来，钦差萦绕心头的疑惑在此啊！哈哈哈哈~~”楚江王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作轻松地讪笑了一番。
    “陛下，这是小人到目前为止，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李卓然心说，你笑吧，笑吧，看看到底怎么回答我。
    “鬼婴，鬼婴，鬼王多事，我已责罚，这还不说明问题？纯属虚构，庸人自扰而已，而已~~”楚江王的脸再次出卖了他，那表情分明有内容。
    “小人本不想就这个问题扯个没完没了，不就是到了最后魂飞魄散吗？这一路看惯了，也不觉得什么，生死就那么一回子事，早就看得淡了，还能怎么样？还会怎么样呢？”李卓然一连串的带着问号的看惯生死，倒把楚江王的军给将了。
    “好，好好好！很好！钦差果真有胆量，我没有选错，很得我意呀！”楚江王脸色又回到了淡定状态。
    “我不想做个糊涂鬼，有些事就像刨根问个底，而已了，陛下不会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吧？”继续将军。
    “哎呀，钦差说的哪里话，倒把我说得小气了不是？那好，既然钦差置自己生死于不顾了都，我就将实情说与你听，不说你也不罢休不是？呵呵~~”楚江王关子卖得可是真实在。
    “鬼婴，确有其事，但是，绝不是你听说的那样，你听到的，是谣言，子虚乌有的谣言！鬼王涉嫌造谣已被我责罚，这你知道！”
    “鬼婴，采天地之灵而生，触阴即死赖阳而栖，本就是一个怪物，你想想，这个怪物是在女子肚子里繁育出来就死，还必须在男人肚子里孕育才可活，不是怪物是什么？自古至今，你听没听说过男人怀孕生孩子的？没有吧，这有违人伦常理呀！”
    “但是，虽有违常理，并不是就不存在，只是少，甚至是几千年都不遇而已，所以，方显珍奇。”
    “这鬼婴随阴性身体往还于凡阴两界，久而久之便堆积了浩大的怨气，说白话，就是烦了，于是，动厄就折腾出点儿事端来，不过，无非是阴性女子肉身难产而亡，别无他法。”
    “天地轮回自有定数，这定数是什么？就是树木生长的全过程，有种子有土壤有水分有阳光，再加之因缘际会，一个树苗就由此诞生，接着，就是长大，长壮，绿树如茵，最后枯黄老死。”
    “凡尘与阴间也如此，不要以为我楚江王就可以长生不死，我虽然贵为冥界十八大王之一，说到底也就是区区一个魂魄而已，是魂魄就会魂飞魄散，谁也不可以幸免！”
    “凡尘呢？也如此，只不过这轮回的时间要短很多，就比如一个人的性命一般在凡尘的年代计数八十岁左右，刨除横死病死，也就能活个七八十岁，到头了！”
    “而后，就进入轮回，再次寻觅往生，这就是循环，是天道。”
    “难道天道就可以循环往复无尽无休？不是，也是有年龄的，天道循环大约要经过阴阳两界年代计算的十余万年，长短不一啊，我呢？就是这十余万年里的见证，十余万年之后，我不复存在，我的继任者那就是爱谁谁啦！或者说，还有没有继任者，之后的世界到底会是何种样子，就都与我们无关啦！”
    “天道地道阴道，岂是一个鬼婴就能左右的？想想都滑稽与幼稚，为什么会出现鬼婴一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不要以为，凡尘的人怕死，就会搞出许多神神叨叨的世界末日的谣言，在这儿，就在这阴曹地府，也是一样，也都怕魂飞魄散，这种情绪已经困扰地府几万阴年了，偏偏一个鬼婴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一次，这谣言就一发不可收拾喽！”
    李卓然瞅着楚江王的脸，这回，很真诚。
    他忍不住，打断了一下，“陛下，就没想过要辟谣吗？”
    “辟谣？哈哈哈，怎么辟？颁布法令，说谁要是再传播谣言就怎么怎么地？那不成了欲盖弥彰？又会有更加邪乎的版本出现，这以前秦广王做过，失败告终，不提这事还好些，颁布法令到头来是谣言雪片一样，上下翻飞，连老秦最后都将信将疑啦，如何辟谣？哈哈哈，只能是随他去吧，我们这些王们三缄其口，下面就老实些，算你倒霉，碰上了爱嚼舌根子的了，偏偏还就碰上了一个鬼婴，这不是倒霉是什么？呵呵~~”
    “悲催呀，简直太坑爹了！”李卓然心说。
    “讲故事的感觉真好，不烦吧？不烦我就往下说！”
    “鬼婴实在是混迹于两界之间的怪胎，十八位冥界之主都没办法，为什么？你想啊，这么个婴儿，总是还没出世或者出世没几日就滚地包似地忙三火四奔地狱，再在阴间附上一个体，就是在地府偷行苟且之事的野鸳鸯，而后再入轮回，你说，我们十八位能拿他怎么样？打散他的魂魄？那就首先得禁欲，在地府禁欲那是比登天都难呐，想凡尘也不过如此，就那么点子事儿，无非图个快活，要是连这个都禁了，我楚江王就该被弹劾喽！”
    李卓然一个激灵，大王说的事，他不仅做过，而且……
    “钦差，走神了啊！”楚江王看到了李卓然迷离的眼神。
    “大王，小人，我，这个，您说~~”口齿还算伶俐的李卓然，这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哈哈哈，看来，鬼王受责罚还是不亏，钦差呀，你的劫数已解，不必害怕啦！哈哈哈哈~~~”
    “大王，此话怎讲？”李卓然没明白。
    “鬼王如果再留在你身边，他必会告知你远离女肉身，这是谣言的重要部分，也是鬼婴附在你体内不得而出的大问题！”
    “还好还好，鬼王回来传信儿，我果断将其责罚，另派随从，你就，哦？呵呵~~”楚江王甚为自己的决策大喜。
    “我的事，大王都知道了？”李卓然有点儿明白了。
    “西施姑娘不错，真的不错，哈哈哈哈~~”
    “大王，西施，现在，怎样了？”
    “你小子，把人家肚子搞大，还好意思问？哈哈哈哈~~”
    “大王是说？”
    “我从不跟愚钝的家伙多说一个字儿，你嘛，还不算很笨！西施怀上了那个鬼婴啦！现在，已经诞下了那个婴孩儿，西施姑娘做娘喽！”
    “那么说，我做父亲了？”
    “想得美，婴孩儿早已入了轮回，现在呀，没准儿都在凡尘又生下一回喽！你还做父亲？你就是个中介！哈哈哈，中介~~”
    李卓然再度无语，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看着哈哈大笑的大王，他的内心却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全了。
    “看不出来啊，还是个情种，不过，本大王很严肃地告诉你，从此，你没可能再见到西施姑娘了，你们的阴间缘分已经尽了，不是本王心狠，西施姑娘不属于你，你就是一过客，你懂么？”
    “大王，小人不敢再有任何奢求，此后的一切，全凭大王调遣~~”心底最大的问题已解，再无任何牵挂，李卓然现在感觉很轻松，今后，就呆在大王身边也没什么不好。
    “暂且歇息歇息吧，本王还要委你重任！”说罢，楚江王打了个哈气，回后殿去了，大殿里再次留下了李卓然。
    孤独，袭遍了李卓然全身，鬼婴就像是一个大大的包裹，一路上压得他浑身上下毫无气力，但是，这突然卸下，他还真的不适应，一下，他突然觉得没有了追索下去的方向，没了奔头了，什么事儿都没了，西施没了、老妖没了、鬼王没了、鬼神没了，就连老年痴呆都没了，现在，他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失落于阴间的孤魂野鬼，该歇歇？去哪里歇？歇个什么劲？歇完了又能怎样？委以重任？不会是再背黑锅？
    李卓然胡思乱想，不由得不胡思乱想，他经历的太多太多了，恩怨情仇哇，比他妈凡间三十余年经历的好像都他妈多。
    在地府，时间的概念是混沌的，他分辨不出自己到底经过了多么久的岁月，这要在凡尘会是几年？十几年？还是更长？
    想到这里，他突然发觉，自己想家了，想爸爸妈妈妹妹，想老婆儿子，想所有的亲人，想所有的朋友，想所有的同事，想所有的同学，甚至过去的敌人，闹别扭的人现在都成了他回忆里的财富，想，太想了，大家，都还好吗？
    就这样，李卓然在思乡与惦念之中，困顿，伏案酣睡……
    那个梦，再度来袭。
    充斥全身的饥饿感，令他撕扯着自己的肉，他太想吃东西，他不怕死，他怕饿……
    正在此时，那扇关闭很久很久的门，洞开。
    几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走到了他的床前。
    “嗯，身体情况不容乐观呐，这样，先给他打点儿营养吧，现在这情形，患者已经不能直接进食，进食会破坏患者的食道的，记住了？”
    “院长，这，费用~~”
    “费用家属会付的，首先要保证这个患者不死，照办吧！”
    “好的，院长~~”
    模糊地影子，相继走出了病房。
    又一会儿，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影子又进来了。
    伴随着手背一点点疼痛，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开始流淌着一种液体。
    那液体令他撕咬手臂的动作停止了，饥饿离他越来越远，他再次浑然无觉……
    这不是真的——李卓然这样告诫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病房就是自己梦寐里的一种惯性与冲动，他早就不属于这儿了，自老婆不认识自己，家人不认识自己开始，他，就不再属于这儿，这儿是另一种不存在的空间，他的灵魂在地狱，那里需要他，他也需要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