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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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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里很苦,该是被灌了药……连达转动脖子,头有些沉……转眼便看到桦逸正板着脸坐在近前:“恭喜你,游了一遭地狱,可曾碰到旧识们?”连达搓搓脸,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桦逸不答,停了半晌,还是倾身扳起连达的肩头,把几个垫子拢在他背后,坐回原处:“请你看焰火……”窗外的远方有一簇金红,浓烟烈火把那块天空都染成红色,连达眯了眯眼睛,那是时花楼……
    桦逸也看向外面,淡淡说:“真是绝美……”
    两人坐了许久,那烧红天空的火势一点都没有减弱,也许有人扑救,但离得太远,只能看到无声跳动的红光……这样烧法,等到天亮,时花楼只怕已成了齑粉……
    “你离开……他们才好打我的主意……”连达慢慢说,“护卫是我挑出来的,里面有八个是奸细,车夫也是……”
    虽明白连达这是在解释,桦逸却依然胸闷……
    连达叹口气,接着说道:“蒙面人里也有咱们的人,趁乱除了奸细……事实上我不会有事,退路也是一早就找好的。”转头看了看桦逸的冷脸,连达无奈:“多大的人了,要我哄你?”
    桦逸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垂目静默片刻,再抬眼。
    一瞬间,连达觉得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晃了一下,不由的移开目光。
    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桦逸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的平稳:“这样铤而走险的事,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我商量?你避开我把这些都给安排了是不是连我都在你的算计内?”
    连达说:“没有……”
    桦逸深深闭上眼睛,压着声音打断他:“让我把话说完……”
    窗外红色的天光映着桦逸的眉梢,虽然闭着眼睛,连达却感到那看不见的目光定定的扎进自己心里去……
    “我知道你是想诱各大帮派提前动手,然后以此为凭敲山震虎,可是万一出点闪失,你可就没了性命……”
    连达皱皱眉头,飞快的回道:“不会……”
    桦逸摆摆手,睁开眼睛,神情平淡:“你一早就算好,如果你活着,就由你来出手,如果你死了,我更会竭尽全力的为你复仇,无论怎样,事情都会顺着你的路子走下去……对么?”
    连达不再作声,静静的别过脸去。
    桦逸的嗓音开始有些微的颤抖:“可是你想过别人的感受么?被你当做一粒棋子算计铺排的我的感受呢?你想过么?……如果我千里迢迢的赶回来,却发现你死了,我会是怎样的心情?我该怎么办?我会怎么办??”
    桦逸的眉峰轻颤,猛地站起踱到窗边,双手撑着窗棂,探身……
    朗朗的夜风,卷来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微微的剥裂开,甚至在细碎的噼啪作响……
    桦逸定了定心神,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我一直都顺着你,听命于你,但我并不是傻子啊,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我不知道??连达,你已经狂妄至此了么??你觉得你一人可以决定一切么??抛开这些打我们主意的人不说,我就想问你,你知道你在跟谁做对么???你知道你在轻视他么??你知道你在轻视一个可以玩弄你于股掌的敌人么???你还记得在我们之前是谁在替他效力卖命????你还记得那些人忤逆他的下场么????这些年过得太顺了,顺到你开始自以为是了么?????”说到这里,桦逸顿了顿,“好,我们也可以抛开这些不说,但是我不想再这样被蒙在鼓里,你这样是错的,你做错了知道么?”
    连达慢慢转回头,低声说:“对不起……”
    桦逸吸了一口气,道:“我不想听这个,我要你说‘我错了’……”
    连达终于抬起眼睛,在床幔的阴影里看向桦逸,背光的黑暗里连达神色模糊,但目光却在压低的眉头下愈渐冷厉,终于平直的声音响起,像带动嘶嘶的气流:“出去。”
    桦逸一愣,近而气结:“好好好,我为什么放着老婆孩子不管?我来管你?”
    “呵”桦逸嗤笑一声,“你很好,很好……”说罢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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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达低着头,没有看那背影,左手在身侧握紧松开再握紧……
    往复几次,也许是太过用力,指尖麻木失了知觉……
    ……终于……闭上眼睛,缓缓吁气:“如果,如果这是师父的决定呢……我只是顺着他的意,你还会说我狂妄么?……”
    两年前,建王传来消息,说是由抽要翻倍……
    ……翻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凭空涨上去的数目很快就成了栖凤的负担,庞大的组织运作开始露出捉襟见肘的迹象,师父召集各地舵主,结合各分舵的情况得出结论:由抽最多只能上涨三成。
    为了这个数额,师父整磨了半年,最后建王那边同意让步……
    但这并不是结局,随着时间推移,琐碎的端倪一一显现,师父察觉到很多事不再像之前那么顺当,而栖凤的特权和影响,正在一点点被消弱……于是师傅开始谋取退路……
    连达睁开眼睛,看着昏暗的床幔……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哦……你正被个美人探子缠上,于是师父决定先瞒着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个“栈道”指向了陇西……建王手下有的是人分析情报,栖凤陆陆续续放出的消息明里暗里都指证栖凤要把总舵迁到陇西去,而事实上,师父派侍书侍画去岭南组建了新帮派,通过吴特使搭上了长公主的路子……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哦……你喜欢上了人家,正神魂颠倒……那个时候,仍摸不清探子的底,于是——继续瞒着你罢……
    陇西是太子娘舅家的地盘,建王断不肯将把柄双手奉上,于是一年前,风声渐紧,师父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被建王挟持钳制,不要想着救他,只管将栖凤潜藏,等待时机,改头换面,下一任的帮主,就是桦逸了……
    ……被挟持又不让救,师父是一早就决定舍弃自身了,作为栖凤潜藏前最后的掌舵人,建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放弃追索,善终是八成不会有了……即便活着,也要隐姓埋名保守所谓的秘密一辈子,好在自己的一辈子也不会太长,那么很快就能解脱了……
    ……你还在埋怨你成了棋子,我呢?也仅是枚弃子呢……
    师父说这些不需要你知道,因为你热血热肠,怕你作梗,你只要等到那个时候顺利接替帮主之位就够了,这些隐蔽的事情,我们做……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又有谁不顾及你的感受了?
    连达拉上床幔,慢慢躺下……黑影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一直都不愿意想自己,想起来就觉得好厌烦……
    不是我想要受伤,凭什么你们结下的仇要落在我身上???
    爹娘的伤心欲绝都感觉好遥远,因为毒和内伤让人很疼……而自己只能顾着疼,昏天暗地的疼,再没精力去想别的,不知道多久,半年?一年?忽然发现被遗弃在医馆里……
    医馆里的学徒好心的哄着吃饭,说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去追阿爹阿娘……
    呵呵……自己虽小,却也真的明白,爹娘是追不到了,慢慢等死而已……
    有时又疼又难过只想着终于要死了,可是再睁开眼睛发现居然还活着……又怕真的死了,又觉着活的难过,那样挨了一天又一天……直到那里闹时疫……
    医馆忙的不可开交,自己就被扔在院子里的石板上,一个、两个、身边渐渐躺满得了疫症的人,有的白天还在呻吟,夜里就没气了……
    死了的人会被抬去城外烧,忽然有一天,蒙着脸的杂工抓住自己的脚脖子,那一瞬间,惊恐从心底窜上来,震慑的全身发抖:“我没死!不要拉我!!”
    从那一刻起,突然想活着,再也不情愿死了……用尽力气慢慢挪到院墙边,倚墙坐着,心里觉着和那些躺着的不再一样了……
    又挨过了几天,院子里的人死了好几拨,自己也染上了时疫,时冷时热的神志不清,再清醒的时候便听见正有人在旁边说话:“这个孩子的疫症怎么就不好呢?”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翻身抓住了那人的裤脚,眼睛看不清,只能不停地说:“我不想死。”
    ……
    这过往只讲给过一个人听,那个女人听得哭了,自己倒觉得没所谓……
    那个时候师父得了药方协助官府向灾民施药,药方对症,轻的病患喝三剂便好,重病人连喝七天也能见奇效,唯独自己,喂了一天又一天,一点反应也没有……师父见奇,细查之下才发现还有内伤和毒,除了武学,师父就只爱钻研这些,当时师父说:“不如就跟着我吧,咱们慢慢试试看,说不准哪天就医好了……”自己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表态,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生是师父的人,死是师父的鬼……”师父哈哈一笑,就起身忙了,但是自那一天,阳光开始有温度,风开始有力量,连墙缝里长出的小花都好似变得香了……
    和这些比起来,别的一切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毒和内伤纠结,又被时疫催化,浸淫经脉,兜兜转转十数年,都没能治愈,师父总觉得内疚,其实自己很想说:没所谓的……
    师父交待各位师兄弟,说老六的伤病不会好了,也许活不过三十,于是师兄弟们都让着自己,照拂着自己……其实自己很想说:没所谓的……
    已经好好活了这些年,早就够本儿了……
    当然也妄想过被治好了,有时梦见都会高兴地跳起来,觉得这样美好的人生变长了,虽然明白那只是梦……
    当然也嫉妒过,如果像桦逸那样有强健的身体就更好了……
    ……偶尔会在心里骂:为什么有病的不是你而是大爷我?你也来体会一下你大爷我的感受啊!
    ……只是……小逸一次又一次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从来不曾放弃过……
    ……连达一笑,就算为他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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