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发•枝
    从那以后，他的眼中只有她，几乎没有过我的存在——即使我每天都和一了小姐一起陪着他。
    我们谈天、喝茶、下棋、赏花。
    那么多的花，那么的娇艳，可惜没有玉兰。
    我很失落。
    一了小姐为他跳了一段舞，我为他们配曲。
    那是一首很忧伤很矛盾的曲子，是我自己谱的，名叫《述兰》。
    一了小姐没有听我弹过它，她也不知道，在流落到青楼之前，我也曾是一名的官家二小姐。
    那一年，父亲被奸人诬陷，我们全家被判满门抄斩。原本我也是要死在法场上的，很幸运，行刑前一天我被一个好心的小男孩儿救了。他是谁我不知道，只知道似乎是皇家的人。他救了我以后，为了掩护我逃走，匆匆忙忙便离开了。
    至此天涯两端，再也未曾相见。
    八岁那年，我虽然只是个孩子，但经历了那么多，比同龄人心智成熟多了。逃出京师以后，我没日没夜地跑，想着总有一天能够有机会洗去一家的冤屈，还父亲清白的名声，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终于在三天三夜后，我体力不支，在一个田坎边昏倒了。
    醒来，是一个农夫救了我。
    起初我以为他是个好心人，但当他发现我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古琴弹得异常出众时，他开始逼着我去客栈茶楼弹琴给人听，赚些赏钱，这倒也罢了。
    可他每天不管利用我赚多少钱，都只肯让我吃一顿饭，说是这样面黄肌瘦的样子更能博取人同情。
    我每时每刻都饿得不行，一旦稍有反抗就是又打又骂。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暗暗计划着如何逃出去。
    终于有一天，我趁他喝得酩酊大醉逃了出来。在那以后不久，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了。
    其实一了小姐本名并非“一了”二字，谁也不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吧？
    说来，她和我一样，是后来被卖到扬州之后改的艺名。
    她这名字，还是我帮她取的。一了、一了，一了百了，就没有什么凡心俗世能困扰她了。
    我很相信她，但出了农夫那件事后，我始终不敢再透露我的真实身份，甚至是真正的才艺。
    一则是怕被人再次利用，二，也是为了保护她。
    几年后，一了小姐成为了扬州第一大青楼含烟阁的头牌，卖艺不卖身，艳冠天下。
    而我，主动要求成为一了小姐的贴身丫鬟，一个普通的青楼侍女。
    抛光隐晦，等待着一个机会……
    回忆着这一切，我缓缓将《述兰》从指间倾泻而出。自单音撩拨起，转而双手轻抚，再一回腕，琴声乍起。
    “铮铮！”
    “铮铮铮！”
    “铮铮铮铮！”
    一了小姐显然被我吓了一大跳。
    她这是第一次听我弹这首曲子，没同她商量过，又是这样的节奏变幻莫测，情绪低迷的音调，自然有一刻惊慌失措。
    不过一了小姐毕竟是一了小姐，她不仅是扬州城第一美人，更是扬州城首屈一指的才女，这点小状况自然难不倒她。
    舞姿很快恢复了婀娜柔美，仿佛之前的慌乱只是错觉。
    她笑着，舞着，望着她的心上人。
    我面无表情地弹着，想着，那个沉迷于一了小姐绝色中的艾少爷终于注意到她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侍女我了么？
    我在心中若有似无地一笑。
    这一刻，三个人，一台戏，各怀心思。
    有道是，无人唱罢，怎能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