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晨雾轻薄。
    文非灭登门辞行，一身素灰布衣依旧温润雅致，身后随了两名锦衣男子。二人衣料华贵、纹路规制考究，步履沉稳内敛，周身自带世家权贵的矜贵气场，一望便知绝非寻常市井凡人。
    梵华并未在场。
    他与文非灭从头到尾，算不上知己友人，甚至称不上熟识，故而这场离别，于他而言无足轻重，自始至终，唯有杨戬出面应对。
    文非灭从未直白表露自身身份，可久居人间、深谙朝堂世故的杨戬，只凭身后二人的气度装束、隐隐透出的权贵底蕴，便已然猜出几分真相——文非灭的身份，绝非普通文士，必是当朝顶级贵族，甚至身居高位。
    可纵使看透分毫，杨戬心底对这位笑意温润的男子，始终藏着一丝莫名的抵触。
    文非灭的笑容向来如春风拂面、温和无害，可杨戬每一次与之对视、相对言谈，心底都会翻涌出发自本能的不适。那感觉淡却顽固，近乎与生俱来的厌弃，无迹可寻，却挥之不去。
    小绝依旧寸步不离地黏在杨戬身侧。
    自昨日枫林一见，他便愈发依赖杨戬，白日贴身相随，夜里更是非要同榻而眠，半点不肯分开。杨戬对此全然纵容，毫无半分不耐与抵触。他素来心软偏爱稚童，尤其贪恋这份纯粹的亲近与依赖。纵使小绝那双猩红妖异的眼眸，是他心底隐隐避讳的存在，可这孩子全然依附、只信他一人的模样，总能让他生出难得的暖意与温存。
    梵华一早就出去了，他向来寡言随性，自在洒脱。何况杨戬心思通透、聪慧剔透，万事皆合他心意，从无需他多言嘱咐、费心提点。
    他全然不知文非灭今日辞行，即便知晓，也不会放在心上。本就是萍水相逢、渊源浅薄之人，聚散离合，本就无甚区别。
    此时的梨园，浸在清晨薄雾之中。
    此地得名梨园，正因满园梨花四时次第盛放，入目皆素白，入鼻皆清芬。淡雅的花香清冽宜人，不浓不艳，萦绕鼻尖，涤尽尘烦。道路两侧整齐陈列着一排排梨花盆栽，满树繁花灼灼盛放，堆雪缀枝，满目素净雅致。
    梵华缓步穿行花间，步伐舒缓闲散，如同闲庭信步，无半分急切。
    他眉眼清冷、神色淡然，一如初见时的疏离孤绝，眉目间寻不出半分波澜，看似万事顺遂、无异常可寻。
    满园梨花繁艳争春，唯独最中央那一盆梨花开得最为肆意盛大，花枝舒展、雪白簇拥，是整座梨园最亮眼的景致。可随着梵华清冷身影缓缓走近，那肆意招展的花枝竟莫名收敛了张扬，簌簌轻颤，盛放的花瓣悄然沉静下来。纤细挺拔的主干深处，一道极淡的流光飞快一闪而逝，隐秘又警惕。
    梵华脚步微顿，立在盆栽半步之外。
    他静静伫立，垂眸凝望这一树繁花，无声无息，不言不动。绵长的静默层层笼罩，藏在树干灵核中的妖精支幻，瞬间浑身紧绷，心底翻涌起浓烈的不安，如芒在背，进退皆怯。
    玄色衣袂轻轻扫过盛放的洁白花瓣，带起一缕极淡的冷意。
    支幻隐匿树中，细细感知着这缕气息，心头泛起异样的恍惚。这味道清冽，不染尘俗，是顶级上仙独有的仙韵，干净、疏离又凛然高贵。
    莫名的熟悉感缠上心头，他分明闻过这味道，却一时记不起具体何时、何地，思绪骤然陷入凝滞，全然忘了警惕身前这尊骤然驻足的神秘仙人。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骤然拽回他的神志！
    支幻心神巨震，猛然回神，透过花叶定睛望去，只见整树最**、最洁白、开得最极致的那一朵梨花，已然被梵华指尖无情捻住。
    指尖微用力，清脆枝断声轻响，那朵绝美繁花便被硬生生连枝带叶拧下，堪称彻彻底底的辣手摧花。
    树芯内的支幻瞬间抓狂。
    可本就是他先招惹对方！
    支幻缩在树芯，又气又憋屈，满心纠结，抓狂又不敢发作。
    与此同时，方才还肆意盛放的满树梨花，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怒意与委屈，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合拢、收拢成团，褪去方才的繁盛明艳。
    梵华对此视若无睹，仿若未觉花木异动。
    他两指轻轻夹着那枝带叶的雪白梨花，垂眸若有所思，静静端详片刻。见树中妖精依旧隐忍蛰伏、不敢露头，心底毫无波澜。
    他素来耐性十足。先前这妖精暗中偷袭、无故伤他，结下一掌之仇，今日便要尽数讨回，且要加倍奉还。
    下一瞬，他指尖轻轻一转。
    那枝完好莹白的梨花瞬间失去支撑，顺着指尖缓缓坠落。半空之中，一团无形无质的仙火骤然升腾，稳稳裹住落花，明火幽暗，却灵力精纯霸道。
    转瞬之间，满枝花繁尽数燃尽，片片莹白化作细微黑灰。恰逢一阵清风掠过，余灰随风飘散，荡然无存，真真正正连一丝残渣都未曾余下。
    “咻——”
    梨树顶端骤然冒起一缕细细黑烟，一道青衣身影凌空落地，身姿清瘦俊秀，他的表情虽不凶恶，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我的花……”
    “吱吱。。。的花。”说罢一脸不悦的看着对面那个一脸冷清的男人。
    他心底翻来覆去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仙泽浑厚、气场凛然，一看便是修为通天的上仙，以他区区草木精怪的微薄道行，根本无力抗衡，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梵华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身前的青衣妖精，自上而下，细细将他模样打量一番。
    随着他清冷视线的落下，支幻浑身僵硬、手足紧绷，清晰看见眼前仙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瞬间，支幻心底警铃大作，恐慌丛生。
    完了！他不会是要计较先前的过节，直接将他打回原形吧？
    那若是打回原形，到底是变回本体梨花树，还是他未成灵智前的鼠形本源？
    支幻心头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而原本打定主意要讨回旧仇、让这妖精加倍偿还的梵华，看清他这半鼠半树、先天混杂的灵体本源后，眼底的惩治之意忽然散去，心念骤然一转。
    这草木精怪体质特殊，灵根清奇，与他冥冥之中自有一段缘分。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静静看着局促不安的青衣少年，心底已然笃定——此妖气运深厚、根基绝佳，假以时日，必定渡劫飞升、正道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