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温热的白雾毫无征兆地自汤池深处翻涌升腾，来得诡异突兀。
    雾气浓稠灰白，层层叠叠疯长蔓延，瞬息吞没殿内灯火、掩去梁柱轻纱，将周遭一切景物尽数模糊消融。偌大的汤池偏殿彻底陷入朦胧混沌，四野茫茫，再也辨不出半分轮廓。
    唯独身前那一汪暖泉澄澈依旧，水面净亮如镜，在漫天白雾里兀自澄澈通透，泛着温润柔光，成了这片混沌天地间唯一清晰的景致。
    梵华身形一轻，骤然生出凌空漂浮、无所依凭的错觉，整个人仿佛脱离了地面桎梏。
    此前缠身入骨的剧痛、筋骨的酸涩、灵力被封的滞涩尽数褪去，肉身仿佛化作虚无，感知不到冷暖痛痒，亦无负重飘摇，空空荡荡，仿若这具身躯早已不属于自己。
    唯独灵台神志清明剔透，分毫未乱，清醒得过分。
    天地顷刻归于死寂，万籁俱寂，无风无响，万物静默。
    诡异的虚空幻境裹着他孤身悬浮，时空仿佛被骤然拉扯、停滞、错位。
    是双生魔的手段？
    梵华心神微凛，心底警铃大作，眼底凝起冷沉戒备。
    这股幻境之力陌生又诡秘，却偏偏藏着一缕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缠绕神魂、无从溯源，似是镌刻在万古记忆深处的旧影，时隔万年再度浮现，朦胧又真切。
    不对……
    这不是近日的术法禁锢，而是更为古老、更为久远的宿命回响。
    是三千年前的旧战？还是两万年前那场倾覆神魔格局的上古除魔浩劫？
    记忆错乱重叠，时空层层交织，让他一时无从分辨。
    周遭白雾不再温润，反倒浸出灼灼灼人的燥热，温度节节攀升，烘得人神魂发烫。
    百余平的白玉汤池之上，翻腾的雾气骤然停滞，不再升腾流动。平整如镜的温热水面涟漪尽消，下一瞬，镜面骤然破开，一幅苍茫壮阔的上古景象，自水底缓缓浮现，铺展在虚空之中。
    天地失色，万物尽染鎏金昏黄。
    苍穹是沉沉枯金，大地是漫漫黄沙，连天接地尽是单一凛冽的黄，单调荒芜，苍凉至极。呼啸罡风横掠旷野，卷着细密黄沙漫天肆虐，风刃锋利如刀，刮过虚空带起刺耳锐响，若是落在皮肉之上，必然是刺骨生疼。
    万里黄沙，无垠死寂，天地间只剩亘古不变的风沙呼啸，岁岁年年，从无停歇。
    而今日，这片荒芜万古的沙海，多了一缕细碎簌簌的衣袂风声，打破亘古沉寂。
    虚空镜像之中，两道挺拔身影立于茫茫沙海中央，相对而立，对峙无言，肃杀之气席卷四野。
    一人身着至尊明黄帝袍，衣袂规整、气度冷寂，黑发垂落，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无半分波澜，静立如亘古神山，正是年少初登至尊之位的张百忍。
    另一人身着破损黑袍，衣摆撕裂斑驳，满身沾染干涸暗红血迹与尘沙污秽，乌黑衣料裹着冲天彻骨魔气，沉沉压覆四野。那人发色诡艳，一袭血红长发肆意张扬，随风狂舞，如燎原烈火，灼目刺眼。
    “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骤然炸开，嚣狂霸道，却裹着彻骨苍凉与无尽颓然，穿透漫天风沙，震彻虚空。
    红发猎猎翻飞，映着漫天昏黄天地，妖冶又凄厉。男子身躯高大健硕、骨架挺拔，哪怕身负重创、濒临溃散，依旧透着魔界至尊的野性霸道、睥睨三界的傲然风骨。
    他嗓音本是天生磁性低沉、威严厚重，此刻却心气溃散、气息虚浮，嘶哑破碎，每一字都艰难滞涩，几乎接不上气息。
    “好得很……我陌鬼，败得真是够彻底……！”
    他低低惨笑，眸光猩红嗜血，死死锁定对面那道冷漠的明黄身影，字字皆含血恨。
    “张百忍……女娲耗时三百年隐秘造物，倾尽神力造就、刻意推上三界至尊之位的天神……呵呵。”
    似自嘲，似控诉，低沉的呢喃收尾化作一抹冰冷彻骨的嗤笑。
    红发男子缓缓抬眸，那张妖魅绝伦、颠倒神魔的绝色面庞**。一双与长发同色的血红瞳眸，澄澈又嗜血，沉沉倒映出对面黄衣天神无波无澜、冷漠漠然的身影。
    越是看清那张毫无动容、冰冷绝情的眉眼，他眼底的恨意便愈发炽烈，如利刃燎原、焚心蚀骨，恨不得将那人挫骨扬灰、五马分尸，消解万古屈辱。
    恨！
    滔天恨意灌满神魂、浸透魔骨！
    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恨自己九百年的沉沦真心，恨这个男人从头到尾的假意周旋、冷漠利用！
    “张百忍！”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戾气滔天，“我绝不会放过你！你今日所有无情，我会让你千倍百倍，一一偿还！”
    “纵使魔界覆灭、我魂飞魄散，千年万载之后，今日之辱、今日之痛，我必让你亲身历遍、加倍奉还！”
    阴戾偏执的眼眸盛满万古怨怼，狠话铿锵落地，震碎漫天风沙。
    而对面的张百忍，自始至终眸光未动、眉眼未抬，心如磐石、面如寒冰，静静看着濒临溃散的宿敌，无悲无悯、无悔无憾。
    下一瞬，红发黑袍的挺拔身躯骤然化作漫天漆黑魔气，顺着凛冽狂风层层拆解、随风飘散，彻底消融在茫茫黄沙天地之间。
    三界撼动、万魔俯首、手握永生魔躯、带领千万妖魔逆天伐天的魔界至尊——陌鬼。
    就此覆灭，彻底消亡于三界六道、万古时空。
    而亲手终结他、亲手葬送千万魔军、亲手碾碎他所有执念与真心的人，正是他耗费九百年真心相伴、甚至甘愿为其退让魔界、割舍霸业，还亲手为其取下温柔名讳的人——
    他唤他，梵华。
    陌鬼……
    原来一直是他。
    镜外的梵华心神巨震，万千尘封记忆轰然破封，席卷神魂。
    他以旁观者的姿态，站在万年之后的时空夹缝里，透过这汪溯源古今的镜泉，重看当年那场决绝杀伐、那场彻骨辜负。
    彼时的他，太过冰冷、太过懵懂、太过无情。
    他是女娲亲手缔造的天命至尊，诞生于世的唯一使命，便是不惜一切代价，诛灭魔主陌鬼、平定魔界祸乱。他没有千年岁月适应三界百态，没有机会体悟七情六欲、悲欢离合。自诞生之日起，心底便被刻入不容违逆的天命执念，被灌输了斩魔卫道的唯一准则。
    懵懂无知，无心无情，便被推上棋局，奉命接近那个睥睨天下的魔主。
    整整九百年朝夕相伴。
    他冷眼看着陌鬼为他卸下戾气、放缓杀伐、步步沉沦，看着陌鬼倾尽真心、万般迁就，看着魔界一步步因他松懈、因他溃败。
    他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直至亲手将那个满心是他的魔主，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看着他魔体碎裂、随风消散。
    陌鬼身死道消的那一日，恰好是张百忍、也就是梵华，还不足千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