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之后，洛笙依旧记得当时的情景。屋外朝阳似火，穿着雪缎墨竹书生衫的青年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所要担心的也只不过是如何能在京城之中站住脚，不被旁人欺负了去而已。
    “桑先生好早。”讶异于对方早起，洛笙笑着上前打招呼。
    桑弈浅浅看了他一眼，笑道：“休息的如何？”一边问着，一边伸手将小青年的衣领整理好。
    洛笙比桑弈高上半个头，此时微微一垂眼便能瞧见对方的脖颈。不过对方将他当做兄弟，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点点头道：“很舒服。好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洛笙这话倒是大实话。身为一个将军，行军打仗之时自然是不能骄纵的；败仗之后，他又忙着处理国内军务，打理兄长与小妹的事情，好好休息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昨日醒来喝完粥之后，他便又撑不住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已大亮了。
    桑弈轻笑一声，道：“那么，就请你履行昨天的诺言，带我一起进京吧。”
    洛笙一听，只微微想了想便点头应下。不过他带的人都是有着定数的，多出来的这些人又该怎么编排，倒是一个不小的问题。万一京城有人抓着这件事不放，那他又是一条欺君之罪了。
    桑弈整整衣领，眼眸含笑，道：“我只是随你入京，又不是跟你一起面圣，怕什么呢？”
    洛笙眨眨眼，也笑了起来。他晶亮圆润的眸子活泼漂亮，带着少年人的朝气。桑弈看着，一时间竟不由恍惚。
    这样明亮真实的笑容，他有多久没有看到了？桑弈心中喟叹，面上却一派风轻云淡，丝毫不显。
    洛笙则转身去调派人手，打点行李，准备再次上路。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再不抓紧时间恐怕又要被治罪了
    “桑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么？如果没有的话就上路吧。”一个时辰后，安排妥当的年轻皇子来到青年身边，低声询问。
    有着漂亮的灰色眸子的青年微微一笑，将把玩在手里的糖果塞进嘴里，道：“走吧。”反正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先生的暗卫……”
    “啊，他们不会跟去的。”桑弈笑得眉眼弯弯，“他们犯了错，所以要留在这里受罚，直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洛笙有些好奇，但是多年的习惯跟天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他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事实证明，这个在大事上果敢决断的异族皇子在某些小事上要迟钝得多！至少他总觉得被他遗忘的那件事在很久之后才想起来，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
    “先生为何要随我入京？”
    桑弈愣了愣，忍俊不禁道：“我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你终于想起来问了吗？”
    少年皇子讪笑两声，却还是盯着他看。
    桑弈眨眨眼睛，道：“其实……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哈？！洛笙惊异地瞪大双眼，满眼不敢置信。片刻之后，小青年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何？”
    “一直呆在家里很闷的。”桑弈闷闷笑道，“我身子弱了点，因此家里的人都把我当成了一碰就碎的玻璃人，所以从来不肯叫我出门一步。但是你想啊，如果你一直被锁在那小小的院子里，你会开心吗？”
    洛笙闻言，当真很仔细的想了想，最后摇摇头。如果真的是那样子的话，那还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想到这点，洛笙看向桑弈的眼神变得有些同情。他想，他明白为何桑先生会逃家了。不过——
    “桑先生家住何处？”
    “哦，沉州。”
    该问的都问了，洛笙心里也没了初见时的戒备。更何况桑弈本身就是个博学多识的，随便到了哪个地方，当地的风俗都能随口说出。
    更让洛笙吃惊的是，这位看上去好似圣人跟前最矜持的学生一样的青年，竟对军旅之事也颇为了解！谈起领兵打仗，这人也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只是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桑弈家住沉州，那就是在南方，可是他又是怎么会了解北方战场的事？
    桑弈被问及也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轻轻敛下眸子，道：“定居南方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在这之前，我也曾四处游历，甚至参加过北疆的战场。”
    “……”
    听着他讲起那个年代的刀光剑影，异族皇子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十分尊敬。只是每每提起一个人的时候，青年总是顿顿，然后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
    洛笙知道，那个人是不被允许的存在，尽管事情过去多年，但依旧是天亦皇朝的一个禁忌。或者说，是当今圣上的禁忌。
    洛笙也知道，其实他的桑先生并不忌惮所谓的当今圣上，他绝口不提此事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他，为了他不被牵扯进来。洛笙很迷茫，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做到这种地步，究竟值不值得？
    不过这个问题他不打算问出来，毕竟，他俩现在算得上是合作关系，因此无论对方做什么，他只要接受就好了。
    洛笙并没有告诉桑弈，他其实见过那个人的，在他小的时候，曾随父皇入朝觐见过天亦的皇帝。那个时候，少年张扬轻狂好似一团火焰，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笑着对他伸出手——
    “你一个人吗？我们一起去看庙会吧！”
    少年洛笙望着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眼睛，左眼眼角还有一颗朱红色的泪痣。
    那少年有着世上最活泼的眸子和最明亮的笑容，于是，他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他在天亦王朝唯一的朋友的手，笑得很是开心。
    只是这个秘密，他不打算说出来。不过如果有机会，他还是要再去看看庙会的。洛笙眯起眼睛，抬手搭在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这样的天气，就跟那天的天气一样，晴空万里，阳光明媚。他想，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