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年的夏天，正好是程家搬来的第十个年头。
    那年的夏天分外炎热，只有城南陷在铺天盖地浓荫里的榕北巷，没有被火辣辣的阳光舔舐。巷北整排高大的细叶榕，枝连着枝，叶并着叶，葱葱郁郁的树冠翠得就像上好的头绿，和巷南清一色半旧的双层青瓦楼房，隔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巷子两两相望。
    巷尾那株榕树长的尤其好，枝桠已经伸展到巷子对面，撑在程记杂货头顶，繁盛得如同颜欢即将蓬勃生长的青春。布满苔藓的气生根爬过屋顶鳞次栉比的青黑色瓦片，顺着墙根深深扎进湿润的土壤。巨大的树冠像把天然的绿伞，遮住整间杂货铺，所以即使在夏天最炎热的时令，程记杂货也是一派清凉。
    在这今天媳妇炖了锅鸡汤端给公婆几块肉都能牵扯到孝顺不孝顺的小地方，颜家的是非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丰富了七姑八嫂茶余饭后的谈资。
    颜欢她妈是个大学生，初入社会心思单纯，头脑发热地奔着爱情和初中毕业就念了技校的颜睿好了。没两年，热恋的激情消退，再被亲戚朋友明里暗里地轮番挤兑，心里怨气一天比一天重，自然开始看不上前途一片黯淡的颜睿，生下颜欢不到一年就跟同公司的会计跑了。颜睿头顶绿云盖顶，男人的尊严碎了一地，被人戳脊梁骨戳得直不起腰杆，白天在附近的汽修厂累死累活，回到家看到颜欢那和她跑得没影的妈越来越相似的眉眼，又气又燥，再多喝两杯，酒气一上头，少不得拎小鸡似的把颜欢从墙角拖出来一顿饱揍，边揍边满嘴喷着酒气，“小贱人”、“赔钱货”地骂。自打在蜚短流长里明白了自己的不受待见，颜欢就没再叫过男人一声爸。
    这种生活持续到程晋家搬到隔壁。程妈端着煲好的番茄排骨汤拜访邻居，就瞧见脏兮兮的颜欢蹲在墙脚捧着个已经发霉的馒头吃得一嘴碎屑。颜欢家的事，程妈早知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可怜这没了娘爹又不疼的孩子，加上两老一直想要个贴心懂事的丫头，几天下来，俨然把没人照顾的颜欢当成了自家闺女。
    第一次见程晋，颜欢蹲在程记杂货门口，捧着程妈给她的大西瓜，啃得满嘴留香。年仅八岁就已经一身大哥气派的程晋，手里提着个小水桶，里面半桶子活蹦乱跳的小猫鱼，身后几个小跟班，一群泥猴子叽叽喳喳讨论着学校里的趣闻趣事。
    “丫头，蹲我家门口干嘛？”
    颜欢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挪挪屁股，让开一条道。
    “喂，大哥问你话呢！”巷口的胡小斌吸着两管鼻涕，爪子一亮就把颜欢推了个屁股蹲儿。
    “跟小丫头计较什么，”程晋踹开胡小斌，蹲到颜欢面前，掏出颗白白胖胖的大白兔，眼睛笑得弯弯的，“喂，你叫什么？”
    颜欢把糖塞进嘴里，心想他笑得可真好看，鼓着腮帮子色迷心窍地说，“我叫颜欢，颜色的颜，欢喜的欢。”
    当颜欢从黄毛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回忆当年和程晋初次见面的自我介绍，不由腹诽她那便宜妈文得一手好艺，既然这是遗传病，治不了，那就发扬光大，此是后话。
    那天起颜欢就开始管程晋叫哥，虽然胡小斌一直坚持，颜欢是程爸程妈给程晋买的童养媳。
    时光飞逝，整条榕北巷的屁孩都陆陆续续背上书包，开始人魔狗样地去学校。
    颜欢也不例外，背着蓝精灵的书包，穿着雪白雪白的蓬蓬连衣裙，跟在程晋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不安份的小尾巴颜欢，上学第一天就闹出个不大不小的尴尬。
    班里有个叫林雪琰的小姑娘，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巴拉巴拉“吹嘘”自己上五年级的哥哥，她说，“我哥哥钢琴弹得可好了，在市里比赛拿过奖，他每年考试都拿满分，奥数竞赛回回一等奖……我要向哥哥学习……”
    颜欢出离愤怒了，翘着下巴跑上讲台，推开林姑娘，把程晋吊着眼角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心想这算什么！程晋哥哥比他厉害！
    于是颜欢清清嗓子，道，“我哥可厉害了，他会钓很大很大的龙虾，钳子比巴掌还大……”讲台下猛地沸腾了，那年纪，会玩的孩子可比会学的孩子更受人拥戴。
    颜欢骄傲得跟开屏的孔雀似的，接着说“我哥可厉害了，他和胡小斌他们比尿尿，每次都尿最远！”
    台下反应瞬间精彩了，男生们挤眉弄眼地哄堂大笑，女生个个红着脸低骂“不知羞”。
    “颜欢同学……”不忍心打击孩子幼小心灵的年轻班主任纠结地想着措辞，“后面这句，女孩子不要随便说……”
    颜欢刚想追问这是为什么呢，林雪琰气鼓鼓地拽住她胳膊，瞪着眼问，“你哥哥叫什么！？”
    颜欢翘着的尾巴欢快地摇了摇，提起声音倍儿神气，“程晋。”
    “骗人精！骗人精！你哥怎么可能不和你一个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垃圾桶里捡来的！”林雪琰像见到肉骨头的小狗咬准就不松口。
    颜欢一听眼睛都红了，懒得废话，直接亮出爪子刷刷刷往姓林的脸上挠，两人在一片惊呼声里扭打成一团。开学第一天，一年级二班，好一阵鸡飞狗跳。
    之后的好几年，颜欢凭着入学的勇猛表现和程晋的背后撑腰，很是作威作福了一把。程晋的维护，让她小小的虚荣心噌噌膨胀，在一干小女生嫉妒的小眼神儿里美得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飞起来。
    小二那年，巷口的王小胖撕她作业本，被程晋揍得鼻青脸肿，见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拔腿就跑，不明所以的颜欢一度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晚上，程爸拍着十岁程晋的肩膀，红光满面地夸奖，“儿子，有出息！以后谁敢欺负欢欢，你就给我揍！”
    虽然程爸直到弥留都不承认，是自己当初一语不慎才养出程晋这么个无法无天的霸王，颜欢却一直记得那晚上，程晋绿得发亮的眼睛。
    【牛内求评价】/(ㄒoㄒ)/~~冰天雪地360度翻滚泪，好几年前写得东西，改起来真是大刀阔斧，砍得渣渣都快木有了，估计从第四章开始全部要重写……布吉岛姑娘们有木有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