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黛玉,躲与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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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黛玉·躲与逃
1、
金陵这座城,有种颓废的美,它的气息与节奏,像是古老道路上吹来的一阵风,沉重,空旷,迷茫。它的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散发出一种历史陈旧的气味,车水马龙的街道,居民楼窗台上堆积的杂物,发光的柏油路上提着一塑料袋食物回家的妇女。人们讨厌这样的生活,乏味,空洞。在这里生活的久了,就连面貌也发生了变化,眼袋,嘴角,手背上的纹路,都被金陵的空气磨出了抑郁寡欢的棱角。尽管这样,人们还是选择金陵,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故事中的金陵还不叫金陵,或者说,还不是一个完整的金陵。南部有一个鹤城,靠近淮河,日日夜夜,雨水频繁的滴落在河面上,推窗远望,只一片浓浓白雾和一条大河。
鹤城有四条街,东南西北,交汇在正中央的一个点上,从空中看是一个十字架的样子。不过具体什么样儿我也不知道,只是老人们自我们小时候起就常常念叨,语气骄傲,好像这四条街是他们的一项杰作。鹤城信奉的是基督教,东街通向城的边缘,一群洋人在那里建了一座教堂。小时候每到暮色和晨曦,教堂就会敲三下钟,钟声悠长,静谧,好似空气与阳光撞击发出的强烈声响。那时的我不知道有钟这样的东西,每听到这样的声音,便会缠着我姥姥盘问。姥姥拗不过我,便说“是魔鬼和天使打架的声音。”语罢,我于是好奇这场战役到底谁会胜利,欲再问个彻底时,姥姥又说“魔鬼专吃不老实孩子的手指头。”我一怔,随即躲到姥姥身后,咿呀的拽着姥姥的衣摆。
我叫许黛玉,黛玉这两个字,仿佛预示着我的人生必将经历一场浩劫。而那场浩劫,受灾受难的是全国地区,我在那场浩劫中,看到了死亡和新生,看到在倒下的残躯断壁中,开出一朵纯白的花。
故事开始于3月14日。那天早上,天还未亮,一种灰蒙蒙的蓝,恍惚中,远处传来几声空荡的犬吠。我躺在床榻上,想到过会儿到学校要背的课文,心里便发慌,慌的焦躁。我蹬着眼睛看棚顶脱落腐蚀的报纸,无助的呼吸。
翻了几个身,一不小心头撞到了墙板上,眼泪被疼痛的眩晕感迅速催了出来。我跳下塌,在桌子上一阵摸索后点着了油灯。屋内黄色的火光,烛焰跳动,杂乱的桌上堆着书本,铅笔,墨水,还有一碗浸着苹果的冰水。
彼时,远处“嘭”的一生巨响,天摇地动,水面被震的起了涟漪。棚顶落下一层灰尘。还没反应过来,“嘭”又一声巨响。窗外渐渐升起一片黄沙。鹤城的上下被惊醒,纷纷跑出来看个究竟。透过窗子,看到街对面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愣愣的站在门口,风和着黄沙吹过他的衣袖。
不知谁喊了一句“鬼子来啦!”,声音巨大,余音回荡,片刻时间,恐慌迅速蔓延了整个城镇。街道上瞬间挤满了逃跑的人,人群中同时还夹杂着持枪的日本士兵。天边的曙光被黄沙遮挡覆盖。
油灯上的火苗呼的一颤随后便熄了,一缕青烟从我眼前升起,我吓傻了,呆呆的站在原地,眼前“嘭嘭”的几声枪响,我全身一震,大叫一声,夺门而出。
那一刻,我想,我是活不了了。逃跑的人太多,将我挤到了路边,我的身体紧紧贴着墙壁,枪声和尖叫声穿透我的胸腔,我感受到心脏的跳跃疼痛,是生命的谶语,如同一种暗示,它将跳跃着寻找光与热,并为之行进。我用力奔跑,用尽全力奔跑。因果无法定注,而我像是一只被火焰吸引的飞蛾。
我向前奔跑,枪声和尖叫声在我身后淡去。突然,脚步一个趔趄,僵硬的扑倒在地上。世界在我身后变浅、崩塌,我坠入一片虚无之中,一阵风吹过,将我的身体轻轻吹起,云开雾散,我飘入一个金丝银绣的珠帘内,一个男人穿着白布长袍,轻轻唤我道“林妹妹,可是想起了一首好诗?”他说话时,清风白月。风再一次将我吹起,珠帘飞舞,一针针丝线掉落在地上,明镜当头,遍地秋霜。
丝线落尽后,眼前是一片竹林,云散千山,竹叶摇落,还是那个男子,端坐于大片竹影中,见到我,唤道“你欠我一笑,何时归还?”我张了张口,一句话不受控制的从我口中飞出,“来世我还你一生眼泪可好?”,风吹过,竹林散,我坠入了虚无之中,脚掌陷落的细沙和竹叶,发出噗噗碎裂的声响。
我梦入了我的前世今生。
2、
我在一阵疼痛感中惊醒。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身处于一间干净明亮的屋子中,西洋式布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的照片。我躺在靠窗的床榻上,窗外远处是淮河特有的雾和鹤城未散去的浓烈的尘烟。我想,我一定是在教堂里。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与门对峙了片刻后,把手一拧,缓缓打开一条缝儿来。
与洋人相见,感到紧张和慌乱,早上发生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弄清楚,此时的我只觉得混乱不堪。
教堂的神父走进来,朝我微微的一笑,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棕色头发,蓝眼睛。
“别害怕。”他说着较流利的中文,“这里没有日本人。”
我不说话,只是睁大眼睛盯着他,我们素不相识,没什么好说的。
“别害怕。”他以为我没听懂,便朝前走一步,又说了一遍。
我点点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如果害怕,就出来与大家说说话吧。”他说“救下的还有三个女学生。”
我点头,待他离开后,如释重负。我现在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我会停留多久……
胃在身体里抽搐,我闭着眼睛,与疼痛相互撞击,戒备,麻木,但不会消亡,又无法回避。
稍稍转头,又一次打量着屋内的摆设。床对面是一个低矮的硬衣柜,我的样子在上面卵形的镜子中映出,披头散发,衣服、脸上全是污垢。
屋子很空,靠墙的是一个橡木椅子,古老树木的纹路衬出椅子的贵重与旧损。椅背上搭着一套黑色的唱诗袍,创下的地毯上有一对白色布制的圆头鞋。
下床,
把脚伸入鞋中,肺部在一个呼吸的瞬间突然紧绷,我这是在活着?我为什么会活着?
"嘭"
"嘭"
远处传来两声模糊的枪响,我突然明白了一切事情,我想起我在逃跑,想起身后那一群持枪的日本士兵。我没死,死的是其他人。
我冲到窗边,伸手打开窗户,凉风吹入,远远地听到鹤城中传出的不住的哭声。
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3、
我见到了神父说的那三个女学生,她们坐在壁炉旁边,她们与我一样,发丝凌乱。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来,与我四目相对,我看到她郁郁寡欢和恐惧的眼神,肩头骨骼瘦弱,锁骨凸起,长发凝结成几缕。她摇摆不定,动荡不安。
"我叫顾文娟,比你高一年级。"
沐浴更衣时,她背对着我,热水流过她赤裸的肌肤,屋内云雾升腾。
"我不认识你。"我低头,轻声说道。
"我也不认识你啊。"她呵呵一笑。
转头,手指向窗外,皱眉看着她:"你就不害怕么,就不担心么。"
我们注视了足有一分多钟,她一眨眼,说:"我害怕,但我不担心。"
水柱缓缓变小,她从云雾中走出来,拿着软绸擦身体。换上唱诗袍,开门,关门。
怪人
怪人,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我穿上唱诗袍,衣服有点儿大,宽松的耷拉在地上。
路过十字架前,阳光透过彩色的天窗落进来,在耶稣的雕像上铺上一层奇异的色彩。我停下脚步,双手合十,默念道:感恩您使我平安。
是的,我平安了。神父说,他会保护我们,这里是由国际友人主持的福音堂,日军不会闯进来。
在这个混乱的时期,平淡的日子注定不会保持太久,几天后的晌午,七个女人闯入了教堂,闯入了我们的栖身之所。
那是七个衣着艳丽且狼狈的女子,全身湿透,像是才从河水中爬出来。嘴上涂着厚重的口红,样子浓烈、强硬、披头散发,将包袱扔在教堂的各个角落。
"妹妹们,都是逃命的,挤一挤,别不好意思。"她们说。
我不语,只要不跟我挤在一起,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可是其他的人好像却不这样想。一个女孩理直气壮的指着她们说道:“你们不能在这里,我们不要和你们一起住。”
她咬着嘴唇,将眼睛瞪的极大。
见她这样说,其中一个女人喊道:“哎呦小妹妹,这教堂是你家开的不是?”
另一个女人也道:“就是,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在这里。”
女孩气的浑身抖动,梨花带雨。
“行了行了。”一位像是领头的女人站出来,一身绿旗袍,体形极好,她对神父说:“我们不与你们相争,但我们也要活命,请给我们一个地方睡,住哪里无所谓。”
我望向神父,他皱着眉头,满眼的不屑。
片刻后,神父点点头。从此,这七个女人就进入了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