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然把痛昏过去的方熙颜放到一棵松树下面，轻轻用手垫着他的后脑，摆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披在身上的红袍褪下，披在他身上。
    “宇儿近来可好？”她明明心疼极了怀中的男人，却淡淡笑着，装作毫不在乎向欧阳暮宇打招呼。星然下意识流露出的极尽温柔让欧阳暮宇终于确信，她对方熙颜一往情深而不自知。
    “我很好，但是你不好——”欧阳暮宇腰挺得笔直，面无表情说道。
    方烬明挺身上前，二话不说便要向方熙颜走去，却被欧阳暮宇拉住了手。
    他们十指相交，紧紧握着，感受着彼此指尖的温度，发出轻微颤抖。
    欧阳暮宇在恐惧着失去，他仿佛预见了自己与方烬明的未来，也是这样因爱而伤害。
    方烬明的手也在发抖，他抖得比欧阳暮宇还要厉害。
    星然在飘香烟雨楼是易容过的，方烬明并没有看出她是名妓林星然，他的颤抖是因为方熙颜。
    不知不觉中，对方熙颜的恨已淡薄，就算回忆起早已深入骨髓的欧阳皇后为自己留下遗愿，就算联想到数月前还与自己悉心说教的父王因他身陷大牢，也阻止不了心中恨意的缩减。
    “暮宇，你放手…让我去…我要杀了他……”
    再不杀他，怕以后会下不了手呀！
    “你不能杀他。”欧阳暮宇淡淡说道：“你好好看看他，真的下得去手杀他吗？”
    方烬明突然觉得心乱如麻，像有天大的事儿要发生了似的。
    躺在面前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年岁已经四十有三，正值壮年却华发早生，印象中光滑的皮肤生出了褶皱，岁月不知给他留下了多少沧桑的痕迹……还有深陷双目那两片渗血的枯叶，彰显着他将再也没有机会睁开眼来看世界。
    他不禁怀疑，杀死欧阳皇后时凶狠愤然的那个丈夫，下令抄他全家时冷漠无情的那个帝王，真的是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乖顺男人吗？
    “相信你看着他是有亲切感的，如果是，就静下心来听我说好吗？”
    水润盈亮的眸子，悠远而深邃，带着某种奇异的牵引让方烬明静下心来。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没错，就算你对我说死是最好的解脱，我也愿意死在你面前。
    “我夜观星象，就能算出世间多数人的命运，你相信吗？”欧阳暮宇被方烬明交付出全部信任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确信自己没有使用任何术法，那这个人凭什么毫无保留信任自己呢？
    “我信！”
    他答得坚定果决，毫不犹豫，让欧阳暮宇做不到怀疑他的诚意。
    “方熙颜是你的亲生父亲，并肩王只是你的养父，你的亲生母亲出身灵山，但你与你父母的命数我都算不出来，于你是因为身在局中，至于你父母，他们的命运都已经偏离走向，应该是有高人曾作法改动……”
    这，在常人眼中是荒谬的说法吧！
    方烬明还会相信吗？之前他信的轻巧或许是因为事不关己，但后面这番话等于颠覆了他前半生最重要的认知，他真的会相信吗？
    “我知道的，都说了，剩下的答案在然姐姐那里……”欧阳暮宇见方烬明愣在原地，没有任何表态，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然姐姐，星然天尊吗？
    若非星然天尊，还有谁能让欧阳暮宇尊称一声‘姐姐’？
    “暮宇，你说的，我都相信。”
    方烬明又相信了，又是毫无保留的相信……
    这是因为爱吗？
    欧阳暮宇不解地想着：三个月来，这个人带给我太多快乐，我们之间点点滴滴的相处都让我忍不住在闲暇时回忆，忍不住在经历时珍惜，这是在我认识他之前的十几年光阴中所没有体会过，然姐姐告诉我这表示爱上他，可爱他不代表信任他。
    方烬明是爱我的，我相信，可他为什么信任我，我想不到呢！
    “你信我，真的只是因为……”暮宇的脸颊不知在何时涌上一抹可疑红晕，白皙中透出淡淡脂粉色，好像少女动情似的含羞带怯。
    最后想说的‘爱‘之一字，终是没能说出口来。
    “因为什么呀？”方烬明却没有意识到欧阳暮宇已经不排斥自己的爱慕，他以为欧阳暮宇想说的是自己贪图他的才华，转过身面对星然，不敢看他。
    “没…没什么的…”
    欧阳暮宇感觉自己这辈子所有窘态加起来也没有今天的多，一言一行都仿佛经历着天人交战。
    方烬明仔仔细细打量着跪坐在树下的星然，总觉得万分眼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阁下可是暮宇之师，星然天尊？”
    星然闻言便拂袖站起，凌厉的目光与刚才悉心抚摸方熙颜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她起身的一瞬间，睥睨天下的傲然由心而生，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王者风范，就像欧阳暮宇有时的吩咐总让人觉得不可忤逆……
    “何必装腔作势？别说你从前没见过我！”
    厉声的呵斥，娇喘的呼吸声，让方烬明看到了她和欧阳暮宇的不同之处。
    但不论星然的霸气张扬，还是暮宇的深沉内抿，都注定了他们永远不会是碌碌无为的小人物，甚至稍一用心，就能轻易激荡起地动山摇！
    “九岁那年，我和暮宇初见，是你将我们分开——”方烬明皱眉说着，儿时那些事儿他早已记不太清，唯一深入灵魂的印象便是初见暮宇，看到那个成熟的不像话的漂亮男孩儿，觉得他美好得像神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