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当时惘然少年事 第二回 忠奸向是难分辨 福祸从来无准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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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子渊催动内力,将这句话远远送出,方圆数里皆可听得一清二楚,但见岸边枯丛中一阵颤动,从里面钻出两个人,其中一人猎户打扮,肩宽腰圆,身体格外结实,披着一件厚厚的皮袄,另一人身材略现单薄,面容一副苦相,犹如丢了魂一般,成子渊尚未开口,那猎户打扮的人道:“你们是哪一路的?幽阑寨水路不让通行,还请原路回返吧。”楚衿生气道:“这水路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对我们颐指气使?”那面容苦相之人道:“此地乃清静之地,安能容你们这些人放肆?快快离开,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仲云听出二人声音,叫道:“大师兄,三师兄,你们都来啦?”那二人怔了怔,猎户打扮之人倏然笑道:“是小师弟吧,你可回来了。”
船夫将长篙在水底一撑,小舟徐徐靠近岸边,众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船,船夫抱拳道:“各位保重,后会有期。”转身驾船便走,成子渊急忙道:“船家,还没付你钱呢。”那船夫呵呵笑道:“老夫察言观色,见诸位不存戾气,不存贪念之想,这才愿意渡你们过去。若是真为了钱财,早就不在此地呆啦。”接着又道:“只是……”仲云道:“只是甚么?”那船夫看着周漠道:“这位小兄弟年纪甚轻,本不该有暴戾之念,只愿日后能与人和善,渐渐化去心中郁结。”周漠淡淡道:“多谢前辈,晚辈自当遵从。”船夫点点头,撑船离岸,呼吸之间消失在蒙蒙烟霭之中。
这时,仲云方才转身道:“大师兄,二师兄,师父呢?”那猎户打扮之人道:“师父寻不到你,都急得寝食难安,如今你回来了就好,他老人家也可安心了。”原来,这二人都是仲云的师兄,那猎户打扮之人姓秦命秋,乃是苏忘机的大弟子,善使长剑,另一人姓沈名缜,是苏忘机第三大弟子,一条长鞭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中人称“一鞭镇西域”,自是对他的褒誉。仲云嗯了声,又把成子渊、周漠等人一一引见,秦秋稍觉歉仄,向成子渊道:“这水路直通幽阑寨侧门,师父为防对头由此偷袭,已经封闭许久,凡要入寨之人必走旱路从正门入内,方才在下恶语相向,还望阁下多多包涵。”
成子渊道:“好说好说,苏庄主武功早已出神入化,名誉武林,还怕甚么人突然来犯么?”秦秋笑了笑道:“话虽如此,师父却时常告诫我们,外贼易防,家贼难防呢。是以不得不这般做。”仲云心想:“师父亦是煞费心机,只需如此,仅留一个正门入内,任凭敌方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混进。”沈缜听得此话,脸上忽然流露出一抹异样神色,须臾又掩盖过去,在场之人除成子渊外,竟无一人发现。
沈缜道:“云儿,时辰已不早,快随我们去见师父。”仲云道:“是。”于是,众人随着秦沈二人一路朝西行去。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处巨大的石洞。那石洞掩盖的极好,四周树木枯草环绕,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若是夏日,绝难寻到此处。众人走出石洞,前方顿时开朗,不远处竟是阡陌纵横,几个极大的水轮立于河流之中,清苦河由洞内经过,源源不断地流过幽阑寨折向北方。旁边屋舍俨然,鸡犬相鸣,犹有路人来来往往,一副安然之相。
秦秋道:“此地乃幽阑寨后门,群豪皆在前门与师父叙旧,三位要不要同往?”成子渊道:“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见苏庄主一面,烦请阁下带路。”秦秋点头应允,当即走在最前,众人又行了一炷香时间,但见前方有一片茂盛的竹林,隐隐约约瞧见许多人聚在那里,仲云疑道:“大师兄,师父广发英雄帖,请到了这么多武林豪杰,我怎地一点也不知晓?”秦秋道:“此事我也觉得纳闷,那日去问师父,师父却说自己并未散发请帖,但那请帖上的字迹与师父字迹却是一模一样,难不成还会有别人冒充师父么?”成子渊若有所思,刚想说话,只听一阵浑厚声音道:“阿弥陀佛,成施主,你也来了。”成子渊一抬头,正前方站着一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僧袍,长髯垂胸,面目甚是慈祥,急忙还礼道:“原来是定智方丈,请恕在下无礼,适才并未看见。”定智笑道:“无妨无妨,成施主,你我数年未见,不想今日在此碰到。”众人又一一朝定智行了佛礼,成子渊道:“方丈,您也是收到英雄帖赶来的?”定智道:“不错。前几个月忽闻苏庄主召集群雄到紫芸庄有事商议,老衲便带着寺内僧众一齐赶来了。”
成子渊望向远处,见只有少林寺僧众,却不见其他豪杰,便道:“只有少林派到了么?怎地不见其他豪侠?”秦秋道:“武林派、纵物门几日前就到了,师父已安排住宿,遣他们去休憩,少林寺今日才到,师父已令派人整顿房屋。”正说之间,忽闻“吱呀”一声轻响,庭院内木屋门缓缓推开,屋里走出一人,那人一袭灰袍,穿得格外朴素整洁,身子微微发胖,举手投足竟是极为轻盈,众人眼前一花,此人已飘然来到近前。秦秋、沈缜连忙行礼道:“师父。”
仲云虽仅与师父分别几日,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仲云自小被苏忘机抚养长大,与师父情同父子,此间陡然瞧见师父苏忘机,不由得伤心落泪。
苏忘机点点头,又与定智等人寒暄一番,接着便命人带少林寺僧众去客房休息,待得一切安排妥毕,这才回过头来道:“子渊,你们也收到了那张帖子?”成子渊道:“正是。”苏忘机神情凝重道:“这帖子绝非出自本人之手,定是他人借我的名义,散发出去的。”成子渊奇道:“这倒是件怪事,也不知那人为何要这般做?”苏忘机叹了口气道:“你们一路赶至,旅途疲惫,请到亭中一叙。”
于是引着众人来到一小亭之中,仲云见苏忘机两鬓斑白,面含愁色,心想:“师父一心为武林操劳,日日奔波不停,本就十分辛苦。千不该万不该,我却私自跑出,又惹他老人家担心,真是不敬之极。”神色一凄,跪下道:“师父,都怪云儿不好,我……”苏忘机伸手将仲云扶起,道:“你回来便好,日后若真想出去,给你几个师兄说一声,师父必会准许你。”仲云泪水潸然而下,一边拭泪一边道:“多谢师父。”苏忘机道:“你二师兄、四师兄去寻你,你们没有碰面?”仲云身子颤动,再也忍不住,泣道:“碰到了,但……但二师兄、四师兄已让歹人所害!”此言一毕,在场诸人俱是大惊失色。
苏忘机闻得此言,心头悲恸,强定心神,断断续续道:“此言……当真?”仲云道:“是。”于是便将自己如何遇到齐钺、何礼,如何被二人救出,又如何见达克库害死二人之事一一道来,略去周漠、周旷一段,只字不提。
饶是苏忘机内功深厚,定力尤强,一听到自己两位爱徒先后逝去,不免浑身一震,一时泪水纵横,哽咽道:“万不料这两个徒儿竟走到了我的前头……云儿,害死你二师兄、四师兄究竟是何人?”仲云道:“那人名唤达克库,自称是吐蕃国国师。”苏忘机沉吟良久,徐徐道:“我那两个徒儿本领虽是不济,但放之中原也算得上是二流好手,绝无一招之内就败给他人之理。那达克库名号我也从没听过,不晓得他如此厉害,近来西域、吐蕃高手迭出,武功招式更是层出不穷,大有和中原武林一争高下之势,现今究竟谁是武学正统,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呢。”众人听苏忘机居然这般抬高西域、吐蕃武学,均是吃惊不已。须知百余年来各方武士均认可中土武学为天下武学的正统,尤以少林为尊,苏忘机此时在中原武林中名声极高,一言一行自是颇具分量,他此番一说,倒有主动示弱之意。
成子渊冷哼声道:“未必见得,我瞧那蛮子打架,也只是花拳绣腿罢了,实是不堪一击。”楚衿道:“子渊说的不错,我们夫妇二人时与吐蕃蛮子交手,倒没看出有甚么厉害,还不是一拳一个,皆尽打发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吐蕃武士根本不值一提。成婉牵着母亲的手道:“妈妈,你和爹爹都说过日后不伤人性命的……吐蕃人也是人,也有可怜时候……”她一字一句,却是十分认真。楚衿捏了捏她脸蛋道:“吐蕃人如狼似虎,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的性命?婉儿,等你以后长大了,对恶人万万不能手下留情,定要让他尝尽苦楚,血债血还。”仲云听楚衿说“尝尽苦楚,血债血还”时不觉头皮发麻,寻思:“这小女孩自有一颗恻隐之心,不像她母亲那样绝人之路,性情却和成叔叔有几分相似。
苏忘机轻轻一笑道:“二位来时可经过石堡城么,不知那里境况怎样?”楚衿冷冷道:“不用去都知道,还能怎样,不过是蛮子欺负寻常百姓罢了。”正说到愤慨处,忽见秦秋跌跌撞撞奔到跟前,满脸惶恐的神色。苏忘机眉头紧皱道:“出了什么事,这般着急?”秦秋拜道:“师父,不好了,寨外被吐蕃军围困住了,数不清有多少人!”众人一听,皆都讶然。苏忘机站起道:“我这里向来隐蔽,那吐蕃人怎会知道?”秦秋道:“徒儿亦是不知。纵物门同武林派的人都出去御敌了。”苏忘机道:“吐蕃人来了有多长时间?”秦秋道:“一个时辰前已攻到寨前。”苏忘机怒道:“那你为何不早些通报?”秦秋道:“徒儿也是才听闻此事。便赶忙过来通报,那吐蕃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已建了数辆投石车攻寨,守在寨门前的群豪势单力薄,损失大半,武林派习武堂掌事王奕更是在激战中阵亡。”
成子渊气得怒喝一声,大袖拂起,一拳击在身旁木栏上,那木栏哪能经得住成子渊这等雄浑拳劲?登时木屑横飞,断裂在地。只听成子渊扬声道:“好个蕃贼,竟然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楚衿道:“苏庄主,事不宜迟,不如我们一起杀出去,将那群蛮子各个碎尸万段!”苏忘机挥手止住道:“蛮子势大,硬拼断然不可,只会两败俱伤,而今之计,须得避其锋芒,再另寻他策。”
仲云闭目沉思须臾,忽然道:“我明白了。”苏忘机奇道:“你明白什么?”仲云道:“师父,定是那蛮子伪造你的手迹,派人四处散发请帖,教武林群豪云集紫芸庄,这样一来,吐蕃人困住紫芸庄,就可一举全歼中原武林,若是中原武林覆亡,大唐江山便会失去一半的屏障,到时吐蕃人再长驱直入就少一分顾忌,好一招瞒天过海之计!”成子渊道:“这话确有些道理,但一来中原武林以少林、武林派、纵物门为首,那蕃贼为何不假造方丈字迹,号召天下群雄齐聚少林,而偏偏要选在紫芸庄?二来就算吐蕃人知道紫芸庄在何处,又从哪里得到苏庄主字迹呢?”仲云笑道:“此事再简单不过。紫芸庄在西域边陲,比之少林、什么武林派,纵物门都偏了不少。现今吐蕃忌惮我大唐兵马,自不敢孤军深入,因此便选定此地。一则可以避开唐军锋芒,二则进可攻,退可守,何乐而不为?至于他们如何得到我师父笔迹,这却难说得紧了。”
说话间又有数人赶来催促,均禀报吐蕃兵士一波比一波来得凶猛,苏忘机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先退到紫芸庄,紫芸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凭天险与吐蕃人对峙。粮草水源也甚是充足,适宜坚守。”言毕,又看着秦秋道:“你现在偷偷从东门出去,去寻王忠嗣王将军,教他速派救兵前来,十万火急,不可怠慢。”秦秋咬咬牙,道:“是,徒儿定不负师父嘱托。”
当即转身便走,此刻少林寺一干僧众也冲出客房,定智禅师几步走到近前,正欲问话,苏忘机忙道:“方丈,你率本部先行,我与庄内人负责断后。”倏尔,只听得一声大笑,苏忘机扭头一看,但见一僧身材魁梧,手持戒杖,站在定智禅师身旁,正是达摩院首座定苦禅师,定苦禅师收住笑意,摇摇头道:“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苏忘机施礼道:“还请大师示下。”定苦道:“我中原武林本是一家,自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施主说是不是?”苏忘机道:“正是。”定苦接着道:“而今吐蕃出动兵马,意图全歼我中原武林,怎能教他得逞?少林派亦是中原武林中的一支,大家都和吐蕃人奋战,我们焉能退出?依方才施主之意,是置我们少林寺于不义之地了。”
众人一听,皆是大喜,苏忘机道:“惭愧惭愧,若有众位高僧出手相助,自是再好不过了。”众人结成一心,对吐蕃人都是恨得咬牙切齿,此间摩拳擦掌,纷纷欲上,只待苏忘机吩咐,苏忘机正准备另作安排,却见一人手提长枪,衣衫褴褛,浑身血污,他发疯似的奔到跟前,脚下一绊,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蓦地大叫道:“苏庄主,不好啦……吐蕃另有一队军马,从……从水路攻了进来……”话未说完,头一垂,已然毙命。成婉见此人死状可怖,心中害怕,缩在楚衿怀里,小声啜泣着。楚衿面色严峻,轻抚成婉后背,慢慢道:“婉儿不怕,有妈妈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