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在距离我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下。
    印象中女子习武不过花拳绣腿，从然练到极致，也最多当得赏心悦目四字。如今看来，倒是我坐井观天了。
    陪着楼轻羽用完膳，天色已近黄昏。边关急报传来，沧澜与殇郁交境暴民四起，殇郁派十万大军前往镇压。区区几千暴民，何须动用十万铁骑？沧澜边境的大小城镇十中有九都不幸受到“牵连”。殇郁方面给出的说法是“暴民入城为患，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虽非殇郁子民，吾王亦怜之，遂入城加以护持”。至于护持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就很难说清了。楼轻羽表示不能陪我散步后匆匆离去。不知不觉间，楼轻羽这个甩手沧王已经逐渐开始收回放出去的权力，朝中拥护王室的人毕竟占了多数，也许用不了多久，四大家族就再不能与之抗衡，只是他们会乖乖等着这一天吗？
    我见天色未暗，带着辛夷雪镜等几个随侍在王宫里漫步消食，路经陵拓公主暂居的绮华阁，一时兴起，想去会会我未来的嫂嫂。
    一进去便听见刀刃破空之声。
    羽承嬛身着紫色束衣在院落中舞刀。
    她早已注意到陌生人的闯入，手下却不停。曼妙的身形灵动，织出片片刀光，羽氏一族标志性的火红发丝凌空飞舞，姿势优美如蝶却无甚多花哨。这是能够杀人的刀。我虽不懂刀法，但能看出她眼中的杀意。一个人若是有了杀意，又会使刀，那么他的刀式必然招招致命。
    当她的到指向我的时候，眼中杀意已逝，所以我没有后退半步。
    “你不怕？”羽承嬛挑眉，细密的汗珠顺着眉角滚下，如画的眉目未施粉黛，额间缀着一颗鲜红的朱砂。
    “大胆！这位是。。。。。。”辛夷等吓得面色煞白。
    “无妨。”我略一扬手，由衷赞道：“公主好身手。”
    “羽氏族人个个骁勇，承嬛只是雕虫小技罢了。”利落地收刀，羽承嬛语气谦和，语意中挺起铮铮傲骨。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我，目光落停在我的眼角，她问：“你也有凤纹，你是他家的什么人？”
    他？是说东方琅邪吧。
    “我叫东方怜。”
    “原来你就是他的妹妹，也就是那个差点嫁给我父王的女人？”随手将刀扔给一旁的侍女，羽承嬛将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摇头道：“幸好你没去，父王最不喜欢你这样的。”声音不大，字字却如珠落玉盘，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竟敢。。。。。。！”雪镜按捺不住站出来。
    羽承嬛看都没看她一眼，柳叶似的眉挑得更高了。
    “我哪里不好么？”我认真地问。
    羽承嬛愣了愣，许是没想到我非但不跳脚反倒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旋即呵呵笑起来：“你哪里都不好。又美又聪明，胆儿也大，而我父王偏偏喜欢又蠢又笨又胆小的女人，你说你哪里好？”
    “公主说话真有意思。”我也笑起来，空气中淡淡的压抑一扫而空，我与羽承嬛的互相试探暂告结束。“过不了几日，我们就要成一家人了呢！公主若不嫌弃，跟哥哥一样唤我怜儿可好？能由这样的嫂嫂，我真为哥哥高兴！”
    这个公主，不简单呢。
    “你真的这样想？”羽承嬛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会嫁给他。”
    我皱眉。
    她哪里看出我不喜欢了？
    沧澜的王城青都分为上下两片。上青都是沧澜权贵们盘踞的地方，坐落于其中央的便是沧澜的王宫。下青都则住着王城里的其他百姓。上下青都之间由一道人工挖出的河流隔开，每日午时，唯一联通上下青都的吊桥便会放下，想要通过，还需要通行令牌。令牌自然不是轻易就能拥有的，很多生活在下青都的人穷其一生都没能看到上青都里面是个什么模样，而上青都的王公贵族们则常常来下青都猎奇。
    相较于上青都的肃穆死板，下青都简直是人间天堂，王城的繁华也只有在下青都才领略得到：人声鼎沸的市集，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还有男人们心驰神往的勾栏画舫，黑市赌馆，这里无一处不是销金窝。
    看着窗外走过的人们脸上麻木而饕足的笑容，我心想这就是王城，用金银堆砌的王城。千里之外将士们的热血溅不到这里，流离失所的人们凄凉的眼泪也溅不到这里。
    我跟楼轻羽说想出宫看看，他略微思索就顺手拨了一队侍卫给我。边境告急，朝堂上支持谈判的和坚决迎战的打成一团，楼轻羽忙得焦头烂额，已经没空跟我扮恩爱了。
    “小姐，我们到了。”
    我走下马车，看着眼前高大的楼宇。日沉阁，三个龙飞凤舞的打字完全用足金打造，镶嵌在以白玉为称底的牌匾上。这里是下青都规模最大最豪奢的酒楼，在这里喝杯茶得花销能供普通人家半月过活。同时这里也是东方家名下不为人所知的产业之一。
    “这位小姐您是第一次来吧，里面请里面请！”小二热络地上前招呼。
    “晏水清，红花阆。”我低声道。
    “楚云暮，日沉阁。”小二脸上的谄媚顿时无踪：“小姐请上座。”
    东方琅邪那日所念实为两句暗语，既然答应了要给我权力，总得有些表现。“至于有没有能力接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东方琅邪的原话。
    雅间内，日沉阁大掌柜垂首站在我面前。是个颇为年轻的男人。
    他给人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平凡。平凡的身姿，平凡的长相，平凡的衣着，甚至连名字都很平凡——王四。可是如果你真的以为他很平凡，下场就会和你以为东方琅邪真的在对你笑一样，死得很惨。
    日沉阁不单单只是酒楼，更是东方家最得力的情报机构。
    一个统领情报机构的人，想平凡都难。
    “哥哥都跟你说了吧，从今日起，日沉阁所有的一切，由我来接手。”我端起茶吹了口沫子。
    “少当家已经告诉奴才了。这是日沉阁年初至今的账目，请小姐过目。”王四递上一本簿子。
    我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又还给他。
    “小姐看完了？”王四问。
    “没有。”
    “那小姐。。。。。。？”
    我奇道：“大掌柜不是要给我看账目吗？账目在哪里？”他给我的这本确是账目没错，不过是对外掩人耳目的那一本。
    “瞧，奴才拿错了不是，奴才这就去给小姐拿过来。”王四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
    “等等。”我叫住他，“日沉阁有几个少东家？”
    “少东家，奴才给您去拿账目。”恭敬地朝我微微欠身，王四脸上终于有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