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过了九月，桂花树秀气的枝端缀满了金黄的碎花，沉沉挂在那，落了一地黄蕊，衬得整个临安城清幽馥郁。
    晌午过后，城东王侍郎家门口来了一个十岁上下的书童，穿着藏蓝色的小袍，梳着包子头，一张脸白白的，他有些局促地在门口张望了下，踌躇几步后上前去扣了那青铜门环。
    “来了~”门内传来略显苍老的一声应答，小书童立刻整了整衣襟，脸上微妙地浮起一点红晕。
    大门一开，小书童立刻双手将手里的信笺递了上去，嘴里便噼里啪啦一大串话：“这是我家先生给王侍郎的信笺，先生让我转告，说是今年云麓书院新收的三名女学生中，有贵府的王小姐在内。三日后是书院开学的日子，还望王小姐准时来。若是逾时，按书院规矩，是不得再入院的。”
    开门的王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小书童将信笺塞到了他手中，然后急急朝他鞠了一躬，红着脸转身跑开了。
    “哎，我说……”王叔在门外吼了一嗓子，那小书童早就拐过巷角不见了。
    “王叔，你拿着什么呢？”穿着鹅黄色对襟，梳着两个小包子头的秀荷眨了眨眼。
    “秀荷姑娘，这是云麓书院的信笺，您看我是去给老爷，还是给小姐？”
    秀荷眉间微蹙，“小姐这会正歇午觉呢，再急的事也不能吵她。这样吧。听风~”
    秀荷朝着正厅里站着的丫鬟招了招手，那丫鬟便小跑着过来，“秀荷姐姐，有什么吩咐吗？”
    “听风，把这信笺给老爷送去吧。”秀荷把信笺塞到了听风手中。
    听风立刻笑着点了点头，“听风知道了。这就去~”
    王叔见没自己的事了，便整了整衣襟，又走向了大门旁边的那个小房间去。
    秀荷望了望仍旧略显烈的日头，拿着帕子挥了挥，索性懒散地走回自家小姐的绣楼云雪楼，窝在那茶水间的凉席上，歪了脑袋睡去。
    听风小跑着往王侍郎的院落奔去，恰过那廊庑的拐弯口，却和拐角出来的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当头那人喊得起劲，吓得听风一个激灵，赶忙扶了她起来。
    “表小姐，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啪”的一声，旁边的秋婷就给了听风一个耳光。
    “长没长眼，这么大院子偏往小姐身上撞！”秋婷杏眼圆瞪。
    听风猛然被甩了一巴掌，只觉脑袋有点嗡嗡响，泪水即刻便浮上了眼底，她急忙退开一步，“是听风的错。”
    秋婷冷哼了一声，正欲再说，身侧的王柳云摆了摆手，细长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听风一会，“也没多大碍。左右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她这般莽撞也是有理的。”
    听风闻言，只觉脸上越加火辣辣的，这表小姐分明就在诋毁自家小姐，她咬了咬下唇，正欲反驳，王柳云却眼疾手快将她手里的信笺给抢了过去。
    “表小姐，这是给老爷的信笺。”听风急急要去拿回来，被秋婷一推，险些栽了个跟头。
    “急什么，又不是不还给你~”王柳云轻轻撇了撇嘴，将那信笺给胡乱撕了开来，急得听风差点要哭出来。
    王柳云拿着那信，细细读了一遍，心里头起了几分恼意。这云麓书院每年只收三个女学生，想当初她爹爹替她争取了数回，都不曾有过回应，这王宛云资质平平，相貌平平，怎么就摊上了这么好的运气。
    她恨恨将那信笺一股脑塞回到听风手中，冷哼一声，“不要脸的人去那不要脸的书院。”
    她跺了跺脚，走了开去。秋婷见她生气，忙不迭跟了上去，还不忘狠狠瞪了听风一眼。
    “小姐，何事这般生气？”秋婷小心翼翼问道。
    王柳云气道，“云麓书院竟然要收王宛云！”
    她恨恨地踩了几脚地上的落花，眉宇间满是怒火，紧接着又浮起一股哀怨，若不是爹爹被二娘迷惑，娘亲和她也不会被赶出府门，也就不用寄住在舅舅家中，更不用处处受气。
    秋婷一愣，知晓个中情由，忽然就计上心来，她低声道，“小姐，夫人被……夫人回来，舅老爷心中本就有愧疚，毕竟当初主张将夫人嫁到邱家的人是他，如今小姐你也冠了王姓，舅老爷也说过将视你如己出，这王家不就有了两位小姐嘛。不若小姐去同舅老爷说说，说不准这名额就到了你头上呢。”
    王柳云一听，觉得有理，眼珠子微微一转，又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那这就去说。”
    “呸！”眼瞅着那主仆二人往王侍郎的院落走去，藏在几株桂花树后的王婆子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和我家小姐争名额。”
    她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眼里的精光一闪，对着院子门口站着的听风打了个眼色，听风见状，朝着她点了点头，便疾步走开了。
    很快，那封被撕过的信就摆到了云雪楼内的梨花木桌上。
    “小姐，这表小姐也太拿自己当小姐看了。”秀荷有些忿忿不平，却见自家小姐耷拉着脑袋，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信纸，眼皮子还在上下打架呢。
    “小姐~”秀荷又大声了些。
    王宛云打了个哈欠，将信纸往桌上一摊，白皙的脸上，黑宝石般的眼眸有些无精打采，“秀荷，好困。给我抹把脸吧。”
    秀荷应声去净室拿了个湿帕子来，却见自家小姐正仰着脑袋，闭着眼睛，莹白色的脸蛋在天光映照下分外透莹，一幅等待她擦脸的样子。秀荷扑哧一声笑了，将湿帕子细细地擦了擦王宛云的脸，“小姐，你就不担心老爷一时糊涂把名额给了表小姐？”
    王宛云睁开眼，吱唔了一声，有些百无聊赖，“我都学了十年的书，如今再去书院不过是爹爹想我多一个好名头罢了，这种虚名，给了她也无碍。以她如今的处境，说不定对她更有用些。”
    “小姐！”秀荷一脸不服气，“表小姐五谷不分，学术不精，去了反倒会给咱府上丢脸罢。”
    王宛云轻笑了笑，细长白皙的手指揉着自己的眉角，“我不过是说说罢了。漫说爹爹允了，姑姑也不会答应的。云麓书院男子居多，女子甚少，姑姑又谨遵男女大防，怎会让表姐去那。”
    “难说，也许姑奶奶存了让表小姐攀龙附凤的心呢。”秀荷撇撇嘴。
    “哎，我能不能再睡会，真的好困。”王宛云垂了脑袋，又绵长地打了个哈欠。
    秀荷哭笑不得，“小姐，这事可怎么办？老爷向来不管事，这会定是没主意呢。”
    “不打紧，总有法子解决的。谁让爹爹当初不听劝，非要接进府来。我可不去管那闲事。”王宛云站起身来，扯了墙边檀木椅子上的绒毯一盖，窝进椅子，索性又打起盹来。
    秀荷蹙眉站了好一会，瞧了自家小姐一眼，心头暗叹，小姐果真是个懒美人啊。她轻轻转身出门，将门给带上，嘱了屋外的珍兰几句，自己往王侍郎的院落走去。
    秀荷刚到王侍郎的落雪阁门前，就瞧见王柳云和秋婷主仆俩有些得意洋洋地从门内出来，瞧见她，秋婷的下巴抬得老高。
    “表小姐好。”秀荷行了礼。
    王柳云笑了笑，眼底浮起一丝不屑。
    秋婷有些得意地挑眉，“舅老爷说他有法子让我家小姐也进云麓书院。”
    “秋婷，不得多言。”王柳云笑骂道，脸上有着藏不住的喜气。
    秀荷笑了笑，也不露什么情绪，“那秀荷就恭喜表小姐了。本来秀荷还担心小姐一人在书院会无聊呢，如今有表小姐相陪，想必会热闹些。”
    王柳云嘟了嘟嘴，粉粉的唇闪着微光，“宛云表妹深居简出，又何须我作陪。”
    “表小姐有所不知，云麓书院每年只收三名十五岁年纪的女学生，从来不曾破例。表小姐若是要进，恐怕只能以伴读的身份入学。”
    “伴读？”王柳云略微有些迷茫。
    “大概就是书童的意思罢。”秀荷笑说道。
    闻言，王柳云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休想！凭什么我要做她的书童。”
    “就是！我家小姐……”秋婷正欲说下去，秀荷凉凉地接了句，“本来也不姓王。”
    一句话呛得秋婷脸色青白相间，连带着王柳云也气得涨红了脸。
    秀荷又行了礼，擦过他们进了落雪阁。
    王柳云忿忿不平，恨恨地将身旁的那株桂花枝条给扯了一把，抖落了无数桂花，她细白的手却也被枝条给刮出了一道青痕，顿时，她的泪水就挂了下来，哀怨地回了自己的绣楼。回去后，左思右想，王柳云都不愿做王宛云的书童，于是差遣人去落雪阁打听，回来才知道，也不知是王侍郎手段好，还是她王柳云运气好，本来要进云麓书院的陆家小姐因故推了那名额，恰好多了个空位。
    闻言，王柳云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紧接着又生出几分傲气，想她王柳云，又怎会比那懒胚子差！
    “小姐，这下子可好了。三日后小姐要打扮得美美的，叫那云雪楼的上不了台面！”秋婷笑道。
    王柳云听了，心里乐呵，当初她和王宛云去见老太爷时，老太爷夸她，恰似芙蓉花一朵。而王宛云，不过是得了秀气这个称赞，想来在容貌上，她还是胜了一筹。念及此，白日里受的气总算是消散无踪。
    日子很快到了进学那天，王柳云喜滋滋地穿了一身鹅黄色碎花长裙，鬓角贴了当时流行的碎花贴，头发梳得齐齐的，脸上淡扫胭脂，整个人容光焕发。
    出发前，王宛云递来消息，让王柳云穿得朴素点。王柳云浑然不在意，觉得她不过是怕自己的美压过她的风头罢了。
    为了不让王宛云瞧见她，王柳云和秋婷特意拖了点时间，才慢吞吞地从王府出发，去了城郊的云麓书院。
    哪知道，方一踏进书院前厅，王柳云才发现不好，那厅里头的人一色的素雅衣裳，男男女女，神色恭敬，衬得她更加花枝招展。
    那些公子哥齐刷刷回过头来看他，表情各异，角落内还有人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低低的笑声就此起彼伏，囧得王柳云脸色通红。她心中大恨，眼睛四下一瞄，找了半天才找到一身素白窄袖长裙的王宛云正坐在前厅左上角的位置，单手撑着脑袋，正在打瞌睡。
    “这位是……”前头的夫子脸色尴尬，笑着问。
    秋婷本来也有些窘迫，见夫子相问，忙不迭大声道，“我家小姐是王侍郎家的！”
    “噗，原来是那个懒美人么。”角落那人这下子笑得更欢了。
    王柳云脸色不定，只觉一把火烧到了耳根子，她跺了跺脚冲出了前厅。
    哎，这下子梁子结大了。王宛云搭拉着脑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