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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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与老者也在金雨楼住下了。
他们只是在金雨楼里,和林雨微一样,没离开金雨楼哪怕一步。只是在大厅静坐品茶,或一直看着楼外静静流淌的苏州河,更多的时候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无声无息。
他们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不论是同为住客的林雨微,江湖阅历十分丰富的苏老人,或者身为老板的韩若。他们,似乎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韩若也不理他们,依旧去找林雨微玩耍。
只是有的时候,当林雨微走过长廊,不经意回头一看,会发现那长发少年远远站在他身后,依然是那种空空如也的眼神。目光停留在林雨微的身上,又仿佛早已穿越了林雨微的身体。
或者,会突然发现那老者坐在他身边的另一张桌子上,品着清茶的芳香,对茶水本身,却又不喝一口。他和茶都像是突然出现在哪里似的。
他们都是。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仿佛他们就应该在那里,也仿佛他们并不在那里,一直不在那里,从来不在那里,根本不在那里。
他们让人敬畏。
林雨微住进金雨楼的第十天,放晴了,日明媚。
自从住入金雨楼以来,林雨微第一次踏出那“金雨飘摇”的大门。
韩若要拉他去远足。
韩若的马车很漂亮,像一座移动的小宫殿,但顶檐、窗棂上的细致雕刻,却比宫殿还要精巧万分。最精巧的是那一串串风铃,一摇动,便发出阵阵脆响,比歌女的声音还要动听。
林雨微坐在那摇曳的马车里,看着阳光透过薄纱映进来,心理突然有一中无限的满足。希望此刻永存,安宁永在。
就这样,他们直出东城门,走了二十里路,停在了一片树林中。
韩若拉林雨微下得车来,说:“你晓得苏州最美丽的景色是什么吗?”
林雨微摇摇头,苏州乃人间天堂,美景数不胜数,但要选出一个“最”,却是千难万难。
韩若,眨了下眼,略带自豪的说:“苏州的寻常景色,我都看不上眼,只有这儿,是值得我和我的朋友一游的。”
林雨微四顾望去,只见一棵棵大树疏疏地长着,树冠在头顶纠结,遮蔽天空。阳光透过那叶间的空隙,划下一道道的光芒,在湿湿的草地上绘出一幅幅无人能读的图画。
冷俊与生机互相混杂。
很清秀的一片林子,看不知奇在何处。
韩若也看出了林雨微脸上的疑惑,只见她举起纤纤素手,两掌对拍了三下,三声脆响遁如林中。
顷刻,那无声无响的树林,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一声清丽的“布谷”。
然后就有了两支黄鹂鸣唱着的歌。
然后,就如一只琉璃水瓶摔碎了,里面装着的甘酿一下子溅了出来,又如干涸的河床一下子迎来了浪涛的奔流。一切都是有序而凌乱的。
无数的鸟儿一起鸣叫起来,它们振翅从刚才隐逸着的枝桠间飞出来。
万鸟齐鸣。
林雨微不会清楚鸟儿在唱些什么,但是,他感到自己已经被那无数啼鸣汇成的洪流淹没了。
我很渺小,而世界很大。
在这鸣唱的洪流中,韩若带着自豪与欢欣,说:“苏州能找得到的鸟儿,这里都有;苏州没有的鸟儿,这里也有。大约,世间所有的鸟儿,都能在这里找到。白鸟朝凤,也不过如此吧?”
银铃般的声音,似欲与百鸟争锋。
林雨微却已无言,沉默半饷,笑了说:“莫非你就是那只凤凰?这里的百鸟,都是来朝见你的美丽的吧?”
韩若也笑了。
百鸟的鸣叫在树林中回响,经久不息。
上了回程的车马,韩若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
林雨微则静静的看着默然的韩若。
他只觉得,此刻的她卸下了“金雨楼大当家”的高贵,有的只是一丝恬淡、自然的美。
上天赐予的艺术品,无暇的美丽。
林雨微的思绪,也沉淀下来。
韩若转过头来看他的双眼,他也没有再避开。以前,他总是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回避韩若的眼睛,那美丽得无法形容的眼睛。
避不开了。
韩若对他说,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好在有大叔大伯帮她打理整个家业,她才撑了下来,后来她接手了金雨楼。金雨楼只接纳武林人士,是从前三代就定下了的传统,她也没有去违逆;可是,讽刺的是,她接触的人,都是她最讨厌的人。
她最讨厌那些武林人士。
一场无端发生在金雨楼里的死斗,两派人的冲突,夹在中间的父亲操碎了心,最后还被一派的首领误伤,不治身亡。
一个山花烂漫的春天,姐姐跟一个武林中的青年才俊离开了苏州,离开了家。也是一个山花烂漫的春天,姐姐被那个青年才俊抛弃,心痛而死。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韩若说到,眼中满怀期许。“如果你没有太多的牵挂,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林雨微不语。只是专注的看着她。
“或许金雨楼不是你的家,但是,我可以让你感觉到家的温暖。”
林雨微看见她眼中的期许,他没有能力去拒绝。
但是,他有点犹豫。
他有他不能点头的理由。
一声马嘶打断了他的遐想。
“到了。”苏老人将马鞭收起,马车停在了金雨楼前。
林雨微和韩若不约而同的起了身来走向车门,撞在了一起。
林雨微转头看向韩若。
韩若也看着他,明净的眼睛宛若星辰。
林雨微笑了,点点头。
韩若也笑了,点点头。
而他们的手,早已经握在了一起。
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金雨飘摇。
金雨飘摇。
十多个人从金雨楼前策马而过。急乱的马蹄将一片宁静与甜蜜生生扯碎。
骏马急弛,与马车、苏老人、送上伞来的侍女以及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一对人擦身而过,在马蹄溅起石板路上的积水之前,消失在街道的另一边。
“什么人?”韩若一皱眉。
苏老人往马队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答道:“应该是张希的人。”
“张希?”林雨微又问,“难道是……”
“恩,就是原来苏杭一带有名的‘五杰’之一。这些应该是他近年来招募的手下吧,看来个个都是好手。只是他们那么匆忙,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吧?”
“算了,管他呢!我们进去吧,雨可能会下大的。”韩若一扭头对林雨微说。
林雨微点点头。
韩若一只手接过伞,另一只手勾住林雨微的手。
林雨微对她一笑,从她手里取过伞,“唰”的打开来,轻轻的在她的头上把雨伞撑起。雨点飘落在伞上,无声。
苏老人看看眼前的两人,又伸直腰往刚才马队离去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心里感觉有些无法言喻的不安。他疑心是自己多心,便松了松眉头,也走进金雨楼去。
进得金雨楼,韩若看看自己身上被飘飞的细雨沾湿的衣服,上楼更衣沐浴了。
临上楼前还不忘叮嘱林雨微也要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
林雨微看着韩若小步跑上楼梯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梦中。
不过,梦总是要碎的。
金雨楼那紧闭的大门,被人用力一推而开。
林雨微慢慢的回头看去。
推开门的是一个灰衣汉子,刀削一般的脸,手臂上纠结的肌肉。
那人背后负着一把剑,一把寒气逼人的剑。
该来的,终于会来。
那汉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急乱的呼吸。看到站在大厅上的林雨微,汉子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拔背后的剑。
银锋出鞘。
长剑低鸣。
韩若换了身略显朴素的白底红纹的衣裳,只是简简单单的画了眉,便下得大厅去。
她原以为,那里有等着她的林雨微。
她没有错,那里有林雨微。
但是也有别的人,与林雨微对面而立,手中握着刀兵。
那是十多个黑衣的捕快。
林雨微怀中也抱着一把剑,细长的剑柄与护手连成一体,雕着细蜜繁复的花纹。剑未出鞘,但已能感觉到,它宛如一块寒冰。
韩若认出了一个捕快,他的衣服比别人的颜色稍浅。那是铁腕名捕,当年皇帝下江南时便有他贴身护卫,很是得到器重。苏杭捕快第一人,崔况。
“崔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韩若冷冷的问。
崔况听得出是她的声音,侧目往她那里看了同样冰冷的一眼。
这一刻,林雨微突然动了,他轻轻一转身,右足点地,瞬间已飘出数十步远。原来竟然身怀不俗的身法。
同一时刻,那是多个捕快也动了。他们没有去追去若流星的林雨微,而是一一跃上了旁边的桌子,一起俯下身来,拿起桌旁的椅子,一齐向飞奔中的林雨微掷去。
那一时刻,崔况也动了。不比林雨微快,也不比林雨微慢,他知道这样足够了。
一把把椅子里加注了强大的劲力,以怪异的弧线飞行着。在林雨微到达那个点的那一刻,这些椅子都飞到了他们轨迹上某个精密计算过的点中,只在那一刻,在林雨微的面前筑成了一堵墙。
林雨微在这墙前停住了脚步。
身后跟进的崔况也将腰刀从刀鞘中拔出了一寸,刀光耀眼。
“住手!”韩若大喊。
林雨微头不回,只是抱住剑的右手顺着剑慢慢的往上滑,直到倒握着长长的剑柄。
“住手!”韩若的身后有人喝到,声音不高,但是短短的一句话中却有着一种不言自威的淡定。
崔况停住了疾驰的脚步。
韩若回头看去,却见是那少年与老者,站在走廊上,俯视着发生的一切。
在老人说话以前,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
崔况不再管那林雨微。
他单膝跪下,向着那老人和少年,恭恭敬敬的。
“到底何事?”老人缓缓问道。
崔况闻言又是一个大礼,“回陈老先生,奉令追捕凶犯。”
“什么凶犯?”
“逼死南宫镖局大当家南宫于谦的凶手。”
“南宫于谦,自杀而死,何来逼迫一说?”
“是因为殇血剑。”
“哦?”
“有人将剑与一句口讯带到南宫于谦面前。而那口讯就是‘洗剑’,而殇血是魔剑,戾气极盛,每出鞘,必以人血洗剑方能镇之。所以说是逼杀南宫于谦。”
林雨微怀里的剑,沉静。
“那与这位公子又有何干?”
“再回陈老先生,这个案件本已失却了线索,难以再行追查。但是今日,竟又有人以那剑与那口讯去拜会城东的张希大官人,我的人才能跟上的。谁知一直跟到了金雨楼,追的人跑掉了,剑却到了这位公子手里。所以才想请公子回去查问一下。”
每答一句说,崔况就磕一个头,短短时间就行了五六个大礼。
老人神情也没有一点变化,只是挥了挥手,道:“江湖事江湖了,你任它去吧。”
崔况面露难色,“这样……小人回去如何交代呢?”
老人的嘴角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你想从我这里要交代?”
“不敢!”崔况把头深深的低下去,良久,才说:“打扰了陈老先生,大罪!”
“算了,你走吧。”老人说完这句话,带着少年走入房内。
崔况对着走廊和房门方向行了一礼,看也不看林雨微一眼,把手在身前一拢,头也不回的走了。
十多个捕快快步跟上,也走了
韩若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迎到林雨微身前,但看到林雨微手中的剑,又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林雨微挤出一丝笑容,说:“让你担心了。放心,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一切都不会过去,它们都将留存在纸笔与记忆之中。”
却是苏老人。
一只手缠住一个人,那个原来取剑而来的汉子。
两人都未打伞,身皆已湿透。
苏老人一抹脸,甩掉一手的水珠,冷冷的说:“缘何犯下如此大罪?”
林雨微脸上毫无一丝变化。
“不认吗?”老人一字一顿的说,言罢,一拍手,二十八个侍女鱼贯而出,每人手中一片玉。正是那刻着二十八星宿的玉片。
一见那些玉,那个被紧紧制住的汉子惊呼到:“莫问玉!”
苏老人冷冷的看了那汉子一眼,笑道:“对不起,李元宇,你不必吃惊,这些玉,从十几年前就不再是你们万弦庄的了。现在,这些玉是这位林公子付给我们金雨楼的房钱。”
李元宇看向林雨微,“少庄主,这些玉是万弦庄的复兴的基石啊,你又为何……”
林雨微不敢去面对李元宇的目光,只是低头说:“李大伯,对不起。”
苏老人对林雨微说:“林书舟的万弦庄被邪教高秋教灭门,镇宅之宝——莫问玉,为同为‘五杰’的孟景玉救得。谁知,几个月前,已远迁洛阳的孟家竟在一夜之间惨遭血洗,孟家一脉全灭。”老人的神情黯然了一瞬,“林公子取玉而已,又奈何杀他全家?”
李元宇突然放声大笑,说:“苏十子,你自诩聪明,却看不透吗?”
苏老人眉峰一蹙,不解的问到:“怎么讲?”
林雨微一声冷笑,带着点蔑视,带着点恨意,带着点快感,冷冷的说:“小小的一个高秋教,何德何能,可以一夜之间击溃万弦庄?就算能胜得万弦庄,但一夜之间杀得几乎一个活口都不剩,可能吗?呵呵,世人都是看不穿的吗,先生,你不想一想,孟家比万弦庄弱得多了,就算全部力量放手一拼,有怎么能在同一夜将莫问玉从高秋教手中救了去呢?”
苏老人闻言,一手扶额道:“这个可能,当年我也曾经想过,不想却是真的。果然还是因为殇血吧……”松手把李元宇放了,伸进袖中取出一信,递与林雨微,“无怪乎方才张希要差人送来战书。竟有这么一段恩怨。”
林雨微展信,只见三句:
了断。
现在。
城东竹林。
“提醒一下公子,张希现在有百多人的手下,而你们只有两人,方才李元宇还和我过了九招,不小心被我所伤。你们如何应战?”苏老人说。
林雨微轻浅一笑,走向门外一直下着的蚕丝般的细雨。
有人轻轻的拉他的手,温柔而又不可抗拒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他听到了韩若一声轻叹。
手松开了。
他又要往前走。手再度被拉住,还用力把他拉转过身来。
他见她的手中拿着一把伞,红色的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