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一直沉默不语的计无穷忽然沉声道，“西门来风下的这盘棋，怕比任何人预想的更加复杂，谢三爷寿礼中的令牌，便是那枚最不合逻辑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韩彻点头道：“嗯！如风带回的消息虽然解开了部分疑团，但谢三爷这条线却断得蹊跷。”
    他揉了揉额头，苦笑道：“我始终想不通，如果西门来风真想混淆视听，大可找个更不起眼的宾客，更容易瞒天过海，为何偏偏选中财大气粗的谢三爷，成为众矢之的？”
    “正因有这层关联，才更显合理。”计无穷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锐光，摇头道，“谢三爷的棺椁生意本就需唐门庇护，他前来贺寿名正言顺，即便令牌被发现，也可推说遭人暗算，不易引人怀疑。西门来风打的，怕是”灯下黑”的主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唐豪快步走入，神色凝重道：“大少，果然不出你所料，码头那边的确有所发现。”
    韩彻心头一凛，挑眉道：“三哥请细说。”
    “我上午特意请示谢三爷，说老爷子诞辰之际，驿馆人满为患，所有前来贺寿的宾客，包括船上的船工和伙计，都需要列出一份大名单，以便清点人数，作出后续妥善安排。”
    韩彻点头道：“三哥此举，真是高明，如此一来，便可光明正大上船而不让人怀疑，心生戒备。”
    “船上合计共有三十六人，确实是装满了棺椁，但在一个船舱中，却好像还藏着好几个可疑的江湖中人。”唐豪忽然压低了声音道。
    “江湖中人？”韩彻眉头倏地拧紧。
    唐豪点头道：“我在清点人数时，明显听见船舱里听见有人在交谈，声音隐隐约约不太清晰，但凭直觉，完全可以断定，绝非寻常之辈。”
    韩彻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谢三爷说过的那些话。
    ——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向来敬而远之；其余江湖中人，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唐豪的发现千真万确，谢三爷必然是在说谎，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反而欲盖弥彰。
    “三哥，你能确定他们的身份吗？”韩彻沉声问道，“一共几个？”
    唐豪摇头道：“我正想上前察看，立即有人站出来阻止，说谢三爷有令，若无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船舱。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楚究竟有几个人，也没瞧见他们的模样。我虽然觉得其中必有古怪，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先行离开。”
    他微微一顿，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而严肃，缓缓张开手掌，声音压得更低：“但在我退走之际，却在船板缝隙里，无意中发现了这个。”
    韩彻垂目看去，只见他掌心卧着一只精致而陈旧的兽皮软囊，囊身的云纹细密如织，透着股古老神秘的气息，仅用一根红丝线牢牢束住了封口。
    他拧眉问道：“这是？”
    唐豪默然片刻，一字一句道：“这是唐门之物。”
    “啊？”韩彻失声惊呼，“唐门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别人的船上？”
    唐豪摇摇，没有直接回答，倏然合起手掌，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沉声道：“大少，驿馆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地。我已命人备马，速回唐门堡，见到了爷爷再细细详谈。”
    韩彻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说得煞有介事，心中顿时了然——这枚兽皮香囊绝非寻常物件，定是关乎重大，背后怕是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来去如风，低声道：“如风，这一次又得劳你亲自出马了！”
    来去如风压低声音问道：“大少尽管吩咐。”
    “你设法盯紧谢三爷的大船，一方面查清船上那些江湖人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尽量搜罗线索。切记，此事凶险，务必隐去行迹，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来去如风眼中精光一闪，咧嘴露出几分自信，点头道：“大少尽管放心，此事交给我，保管万无一失。”
    “少爷。”计无穷双眉紧蹙，低声道，“谢三爷走南闯北，能把棺椁生意做到京城，绝非愚笨之人，何况他言行不一，就算是被他人利用，也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依我之见，还须对他多加提防。”
    韩彻微一沉吟，道：“计总管，你留在这里坐镇。敌暗我明，万事小心，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计无穷点头道：“嗯！”
    韩彻走到冷落身边，低声道：“阿落，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唐门驿馆更加安全，你就在此安心养伤。”
    “好。”冷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此时，夕阳西斜，驿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
    ——这场博弈，容不得半分差错，唯有步步为营，才能在迷雾中找到破局之路。
    唐家堡，议事堂。
    檀香袅袅缠绕着梁柱，雕花窗棂外的暮色渐浓，灯火摇摇曳曳，将堂内数道人影拉得颀长。
    堂内一片寂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唐老爷子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主位上，银须垂胸，面容虽显苍老，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手中捧着那只从谢三爷船上寻来的兽皮软囊，目光望着细密的云纹，冰冷的眼神深沉如寒潭。
    韩彻、唐豪分立两侧，始终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正在沉思的唐老爷子。
    良久，唐老爷子眯起双眼，原本平静无波的眸中，骤然闪过一道凌厉如刀的锐光。
    “这只兽皮软囊上的云纹……”他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漫长的静默，“乃是唐门嫡系子弟专属标识。这根红色丝线更是身份的象征，只有位高权重的弟子，才配拥有。”
    “老爷子……”韩彻心头一震，暗暗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问道，“唐门之中，究竟谁能得此殊荣？”
    唐老爷子淡淡道：“不过十人而已！”
    “十人？”韩彻瞳孔微微收缩，“他们都是谁？”
    “除了唐门八子。”唐老爷子缓缓道，“便只剩下两个孙辈，正是唐玉和唐朝。”
    他抬头瞧了唐豪一眼，目光中似乎露出一丝惋惜之色，又叹道：“便是精明能干如唐豪和唐飞，都尚未够到这个资格。”
    唐豪讪然一笑，垂头低声道：“爷爷，孩儿资质鲁钝，天生便不是学武的材料，让您失望了！”
    唐老爷子摇了摇头，温和地笑道：“唐豪，你也无须自责。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同样道理，习武一道，自然也是因人而异。你于唐门武功、暗器之术虽无法突破和精进，但驿馆在你的精心打理下，却是井井有条，从无纰漏，能有这个本事，已是非常难得。爷爷对你，同样寄予厚望。”
    “是，孩儿谨听爷爷教诲。”唐豪点头道，“定当全力以赴打理好驿馆，绝不辱没唐门威名。”
    “老爷子。”韩彻拧眉问道，“那个这只软囊又是何人之物？”
    唐老爷子脸色深凝如铁，缓缓道：“十只红丝软囊看似一模一样，实则各有隐秘标识以便区分。这一只，正是我亲手发放给唐朝的。”
    “六哥？”韩彻脸色一凝，“老爷子是否确定？”
    “绝不会错。”唐老爷子指着软囊内侧，语气斩钉截铁，“这夹层里绣着一个”十”字编号，正是唐朝那只无误。”
    “我明白了！”韩彻眼中骤然一亮，忽然展颜一笑，如释重负般长长吁出一口气。
    “哦？”唐老爷子问道，“你是否已经猜到了什么？”
    韩彻似是胸有成竹地点头道：“当日六哥遭到唐千独重创，这只软囊自然也落到了他手中。昨夜他重伤遁逃上船，必是仓皇之下不慎遗落，竟未察觉。如此一来，隐藏在船舱中的人，定然是他们无疑！”
    唐老爷子恍然大悟，眸中精光一闪，重重点了点头，沉声道：“如此一来，所有疑团便都能说通了！唐千独这孽障，果然还藏在这船上。”
    韩彻点头道：“老爷子放心，我已让手下盯紧谢三爷的大船，他轻功卓绝，行事隐秘，想必很快便有消息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