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气飞霜 第八十六章唐门深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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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喧嚣尚未散尽,唐豪已快步绕过后院回廊,脚步却在那扇雕花木门前骤然顿住。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掺着桂香的寒气才推门而入。
韩彻站在窗前,指尖捏着半片枯萎的桂花瓣,银辉覆满肩头,竟似比院中暮春寒气更甚几分。
“大少。”唐豪反手掩上门,低声道,“老六他……”
韩彻摇了摇头,目光沉沉望向里间偏房,指尖那片残桂无声落在青砖地上。
唐豪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越过厅堂,目光触及床榻上的人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唐朝仰卧在锦被中,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存气息,但那毫无知觉的模样,与死人无异。
——这哪里还是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纵马踏遍蜀中,连江湖老手都要礼让三分的唐家六少?
唐豪踉跄着后退半步,转头望向守在床前的唐心,颤声问道:“十九妹,你们不是已经与大少汇合?怎么会……”
“他们在半途中遭遇了神秘人的埋伏狙击。”韩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难掩的沙哑,“糖葫芦被我一位故友及时救下,侥幸逃出生天,可随行的四位兄弟,却无一生还,便连六哥也未能幸免,惨遭对方毒手……”
玉锦香接口道:“三少放心,六少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身体太过虚弱,经不起连日颠簸。婢子给他服下了安神药,此刻睡得正熟,明日上午便能醒来。”
“六哥的经脉断了七七八八。”唐心伸手掖了掖唐朝颈间的锦被,声音里满是黯然,“多亏小香姑娘连日施针续命,性命算是保住了,但一身武功,怕是再无恢复的可能。”
唐豪倒吸一口凉气,沉声道:“唐门年轻一辈中,武功和内力修为就属老六最高,若成废人……莫说是他自己无法面对,便连爷爷,怕也是难以接受。”
韩彻叹了口气,低声轻笑道:“六哥这条命还能留住,已属万幸,老爷子向来洒脱,想必不会为此纠结太深。”
“原来爷爷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难怪要突然封禁唐家堡,不让前来贺寿的四方宾客全都暂留驿馆。”唐豪苦笑一声,走到窗边拾起一片残叶,望着院中被风摇曳的桂树影,“八天前便有陌生江湖人聚集在驿馆附近,我派人暗查过,他们中竟有半数人的身份路引都是伪造的。老爷子特意吩咐,让我先稳住他们,既不揭穿,也不放松监视——这些人,怕是在等寿宴当天,趁乱潜入堡中。”
韩彻眼神愈发凝重,缓缓道:“这么说来,老爷子这场古稀大寿,怕是要变成一场鸿门宴。”
唐豪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了韩彻一眼,问道:“对了大少,你是否认识万寿无疆如意堂的大老板?”
“谢知谦谢三爷?”韩彻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自然认识。他手下有个得力助手虞机,素来与我交好,便是此次救下糖葫芦的那位高人。”
“原来如此。”唐豪恍然大悟,语气却添了几分疑虑,“前些日子,谢三爷在重庆府设了分号,此刻人已到了城外,更蹊跷的是,他船上载着满满一船棺椁,此刻正停泊在城西码头,不知意欲何为。”
韩彻微一沉吟,道:“万寿无疆如意堂其实就是棺材铺子,虞机曾经与我提起此事,只是恰逢堡中多有不便,是以这才暂时留在码头吧?!”
“嗯!”唐豪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窗棂上的桂影愈发凌乱。
韩彻和唐豪并肩站在窗前,抬头望着那眉弯弯的下弦月,一起陷入了沉默。
——这场寿宴,怕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险几分。
唐豪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缓缓道:“这几日重庆府出现太多陌生脸孔,驿馆周围怕是早已布满敌人眼线,绝非久留之地。天一亮,你便带着老六和十九妹、玉姑娘三人,立刻赶赴唐家堡。”
韩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床榻上的唐朝,眸中翻涌着种复杂的光芒。
翌日天未明,晨雾氤氲,尚未散尽,一辆乌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驿馆,一路朝着唐家堡而去。
七十里路程,晓露沾衣,转瞬即至。
唐屈昨夜接到快马来报,早早便候在唐门府第前,一身素袍,静立如松。
“爹!”马车还未停稳,唐心已飞身跃下,快步奔向唐屈。
离家日久,几番徘徊生死边缘,此刻骤然见到父亲,心中的委屈、痛楚与思念再也藏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唐屈温声安抚几句,道:“心儿,你安置好老六,爹先带大少去见你爷爷。”
唐屈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恢复沉稳。
韩彻朝唐屈拱手道:“六爷久等!”
唐屈连忙躬身还礼:“大少不必多礼,且随我来,老爷子已在堡内等候多时。”
二人在府中穿院过廊,不多时便抵达正厅。
唐老爷子端坐主位,一袭藏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双眼锐利如鹰,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
他一眼望见韩彻,当即起身大步走出,声音洪亮:“大少,终于把你盼来了!”
韩彻抱拳施礼:“老爷子安好。”
唐老爷子笑着摇头道:“老夫这年纪,本就身子沉、心情闷,可见到大少,便觉得什么都好了!”
他拉起韩彻的手,转身回到正厅。
二人各自落座,唐老爷子亲手为韩彻斟了杯热茶。茶汤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锐利,只余下岁月沉淀的温厚。
唐老爷子目光望向庭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桂树,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过往。
“这棵树,是我十八岁那年,和两个弟弟一起亲手栽下的。”他声音平缓,却带着穿透时光的重量,“那时我很天真,也很骄傲,以为江湖路便是快意恩仇,手中兵器能斩尽天下不平。”
韩彻笑了笑,欲言又止。
“在我二十五岁那年,我们三兄弟闯荡江南,遇着一伙山匪劫掠村镇,便带着人冲了上去。”唐老爷子忽然轻笑起来,笑声里藏着几分自嘲,“那时我的暗器功夫已略大成,一口气射杀了七个匪首,以为是救了一方百姓,转头却见山匪的妻儿跪在地上哭嚎,最小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中。”
韩彻轻轻“啊”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那时才明白,江湖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打打杀杀,而是藏在刀锋背后的人心。你斩了作恶的匪首,却断了稚子的生路;你护了眼前的村镇,或许又动了另一伙人的利益盘根。”唐老爷子摇了摇头,苦笑道,“后来我成了唐家堡掌门人,以为手握权势便能护得住身边人,可到头来……却终究还是让毒蛇咬到了家人。”
韩彻暗暗叹息一声,低声道:“老爷子,这不是你的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们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嗯。”唐老爷子点了点头,“人在江湖,就像这桂树,春生夏长,秋落冬枯,从不由己。你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便能掌控风向,可一阵风吹来,满树繁花还是要落得满地狼藉。”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却多了几分通透:“桂树落了花,来年还能再开;人折了筋骨,未必不能再站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以为断了唐家的锐器,便能掀翻这棋局,却忘了唐家能立足百年,从不是靠哪一把剑,而是靠这满院的人,靠这树下的根。”
韩彻眉头轻拧,沉吟不语,似是在琢磨着唐门老爷子这番话的含义。
“我活了七十年,见惯了江湖纷争,也看透了人心叵测。”唐老爷子拍了拍韩彻的肩,语气郑重,“真正的江湖,从不是比谁的剑更快,谁的刀更稳,而是比谁能守住心里的那片清明。我必须让那些人明白,唐家的根,扎在土里,更扎在每一个唐家人的心里,任谁也拔不掉。”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桂树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
唐老爷子望着满院晨光,忽然笑道:“你看,落了一地的桂花,晒晒干,还能酿一壶好酒。这江湖事,说到底,也不过是酿酒,有苦有涩,最终总能熬出几分甘醇来。”
韩彻望着唐老爷子的背影,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他俯身拾起一片沾露的桂瓣,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竟带着几分重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