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气飞霜 第六十二章剑即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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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彻与冷落并肩返回峡谷,夜雾尚未散尽,战事虽已结束,满地狼藉仍然触目惊心。
断裂的铁索如垂死巨蟒般缠绕在崖壁,蝙蝠尸骸与黑衣人尸体层层堆叠,被撕碎的车厢木板散落山道,连襁褓残片都裹着泥污。
“少爷。”花解语率先迎上来,素白的脸上没了往日从容,“追上了吗?”
她目光掠过韩彻身侧的冷落,见他剑眉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已知结果难如人意。
百灵也望着冷落,**几番翕动,终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懂冷落,更懂韩彻,这两人从不需要旁人的安慰,只消一个眼神便能递透心意。
韩彻闭了闭眼,摇头道:“孩子被玉罗刹带走了,先看看计总管的伤势。”
他眼角余光扫过冷落的手,只见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正微微蜷着,显然正在努力克制自己心内的不安和焦急。
计无穷靠坐在巨石上,脸色比先前更显灰败,唐心正用干净布条替他擦拭颈间血污。
蹲在他身旁的玉锦香缓缓起身,指尖还捏着几根银针:“少爷,计总管内力消耗巨大,虽暂无大碍,但需休养数天方能复原。”
“数天?”韩彻眉头瞬间拧紧,扭头看向百灵,问道,“小百灵,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一日。”百灵答道。
韩彻目光转向唐心,问道:“糖葫芦,唐老爷子的生日是四月三日?”
唐心点头轻笑道:“嗯,爷爷的生日,原来韩大哥也记得这么清楚。”
“只有十二天而已了么?”韩彻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此说来,我们已经耽搁不起,必须尽快抵达唐家堡。”
“少爷,如果一路畅通,三天后便能到达。”花解语苦笑一声,“可惜这一路走来,定然不会太平。”
韩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崖壁上尚未合拢的弩箭缝隙上,缓缓道:“陆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黑煞既然能在此设伏,对方必然早摸清了我们的路线。”
计无穷咳了两声,喘着气道:“少爷说得对……陆路危机四伏,方才那”万箭穿云”已是影尊的杀招,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挡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峡谷尽头的方向,又道:“不如改走水路,从下游的青川渡乘船,顺流而下到渝州。水路虽慢,却比陆路隐蔽,对方就算想要截杀,也难在水上布下这么大的阵仗。”
“水路?”花解语娥眉微蹙,“可我们没有船,青川渡离这里还有三十里,步行过去也要大半天,万一途中再遇埋伏……”
“不会。”韩彻摇了摇头,“独击手已经仓促退走,必然来不及再次设伏。改走水路,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计无穷,目光中充满了担忧,问道:“计总管的伤势能支撑到青川渡吗?”
计无穷伸手轻按胸口,点头道:“少爷不用担心,我还撑得住。小香已经用”银针渡厄”的手法暂时护住我的心脉,只要不与人硬拼,到青川渡并没问题。”
韩彻沉吟片刻,点头道:“就按计总管说的办,现在收拾东西,能带的只有兵器和干粮,其余的都弃了。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大少。”一直缄口不语的冷落忽然开口,声音竟比平时低沉几分。
韩彻瞧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问道:“阿落,你是不是想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冷落摇了摇头。
“你打算怎么做?”
“追。找孩子。”冷落惜语成金,却字字掷地有声。
“去哪里找?”韩彻心里其实已猜到了七八分,知道冷落的性子,一旦认定,便不会回头。
冷落轻咬嘴唇,缓缓道:“黑风寨。”
韩彻蹙眉道:“你一个人?”
“一个人。”冷落点了点头,眼神却没躲闪。
——他知道韩彻不会拦他,因为韩彻懂他,就像他懂韩彻一样。
韩彻苦笑道:“为了孩子,这一趟是不是非去不可?”
他既不说“危险”,也不说“不值得”,只问“是不是非去不可”,只因他比谁都清楚,对冷落而言,有些事比性命还重要。
“嗯。”冷落的回答干脆而坚决,没有半分犹豫。
韩彻瞧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们在唐家堡等你,你一定要来。”
这句话里,没有叮嘱,只有信任。
——他知道冷落不会食言,就像冷落知道韩彻一定会在唐家堡等他一样。
冷落默然半晌,缓缓道:“我会。”
话音落时,他已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
在即将隐没在浓浓夜色之前,冷落又回头看了韩彻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承诺,还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韩彻叹了口气,目光与冷落轻轻一碰,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多年的默契。
望着冷落的背影消失在雾幕中,韩彻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冷落的情景。
那时少年模样的冷落,正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在乱葬岗里斩退三只饿狼,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却用剑锋把“活下去”的道理刻在每一个动作里。
后来他们结伴同行,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一个眼神便知对方要做什么,这份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
唐心望着冷落离去的方向,蹙眉道:“不过是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弄丢了而已,他至于把自己搞得如此失魂落魄吗?”
韩彻摇头道:“他丢的,不是孩子。”
“那是什么?”
“道理。”韩彻的声音轻了些,目光还望着冷落消失的方向。
——也许只有他才知道,冷落此刻心里究竟有多难受。
唐心忽然想起百灵在客栈时说过的话,问道:“他的道理,不就是剑吗?”
“嗯!剑的确就是他的道理。”韩彻点头道。
唐心伸手挠了挠头,迷惑不解道:“可是他的剑明明就在手中。”
韩彻笑了笑,缓缓道:“糖葫芦,有些事你是不会懂的,不必纠结这个问题。”
“哦!”唐心小嘴嘟起,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韩彻也不再多说,因为他知道,有些默契,只有他和冷落才懂——就像冷落知道他会在唐家堡等他,他也知道冷落一定会把“道理”找回来。
夜雾渐渐散开,月光撕开一道缝隙,淡淡地洒在山道上,却照不亮众人眼底的凝重。
远处传来几声断续的鸟鸣,让这战后的寂静多了几分生机。
韩彻抬头望了望月亮,久久无言。
前路漫漫,水路是否真能安全,谁也无法预料。但韩彻知道,只要他在唐家堡等着,冷落就一定会来。
冷落伫立在岔路口的老槐树下,风卷着雾丝掠过他的发梢,方才韩彻那句“我们在唐家堡等你”的叮嘱犹在耳畔。
——他知道韩彻会等他,就像当年他在乱葬岗受了重伤,韩彻守了他三天三夜一样。
他握着剑柄的手迟迟没有松开,指尖在剑鞘上摩挲着——那上面有一道浅痕,是多年前韩彻替他挡暗器时,不小心划到的。
“剑即道理……”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过往十年,他凭手中铁剑斩过山贼、退过刺客,每逢险境,只要剑锋出鞘,总能劈开一条生路。
有一次在漠北,他和韩彻被二十多个杀手围困,他左手臂中了毒箭,韩彻便替他挡下所有攻击,还低声说“你的剑,我来护”,后来他忍着痛斩了杀手头领,韩彻才松了口气。
那时他便知道,他的剑,不仅是自己的道理,也是韩彻的信任。
在他的认知里,剑快一分,道理便真一分,可今夜,这道理竟卡在了两道空荡荡的岔路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抚剑鞘。
那把伴随了他多年的铁剑,剑鞘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都是历次恶战留下的印记,此刻在幽幽的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剑虽平常,但能杀人,有时候也能救人——就像当年救了韩彻一样。
“呛”地一声,剑已出鞘。
剑尖猛地向上一挑,寒光闪过,竟将头顶一根横生的枯枝齐根斩断。
枯枝坠地的瞬间,他忽然转身,铁剑归鞘时发出的“呛”声同样干脆利落。
他想起韩彻刚才的眼神,便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不仅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不辜负韩彻的信任。
“”剑即道理”,不是只斩眼前敌,更要护该护之人。今日让玉罗刹带走孩子,是我的剑不够快,也是我的眼不够亮。这道理,我得找回来。”
没有人能明白冷落此刻的心情,除了远在峡谷那头的韩彻。
他不是在纠结“追不追”,而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手中的剑,从来都不只是武器,更是他对“守护”的承诺——守护孩子,守护韩彻,守护他们之间的默契。
若是不能把孩子找回来,便是让“剑”的道理化为乌有,沦为空谈。
他始终记得,有位同样都是用剑的前辈曾经说过:“剑心即人心,道理自在心中”。
今日他持剑追敌,不仅是为了夺回孩子,更是为了守住自己心中那柄“不认输、不放弃”的剑,守住他和韩彻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这便是他的“剑即道理”。
身为剑客,从来不是用剑去强迫别人认同自己的道理,而是用剑守住自己心中最该坚守的东西——就像他守住和韩彻的约定,韩彻守住等他的承诺一样。
风又起了,冷落握紧剑柄,走进了黑暗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