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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斐蹲在马桶上刷手机,信号一格,夹在两层楼之间。他抬头。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只歪眼,盯他三个月了。
王胖子又敲门:“挂了电话!整栋楼都听得见你拉屎。”
“听个屁。201的老太太死了七天,你冲了没有?”
“滚。”
他提裤子。冲水。没冲干净。水压不够,二楼永远不够。出来时王胖子端着搪瓷盆泡脚,盆边一圈黑垢,像老angulation年轮。
“今晚这单,我一个人去。”
“你上次一个人去,回来烧了三天。”
“那是着凉。”
“你说的着凉。”
夏斐去拿外套。皮夹克,袖口裂口,露出发黄的海绵。他闻了闻,没洗。烟味、汗味、隔夜的酒味,混着一点洗不掉的霉。他把手机塞兜,手机壳裂了,用透明胶粘了两圈。
照相馆在老城最里头。解放路走到头,右拐,再左拐,鞋底沾了鱼鳞,腥水从鞋帮渗进去,袜子贴在脚上。卖鱼的还没收摊,地上烂菜叶发出噗叽声。他踢开一片,惊起两只苍蝇。
门脸很小。招牌上三个字掉了一半漆,“时光”只剩“时”,光字没了,像半张脸。玻璃橱窗里立着一个塑料模特,穿九十年代的红裙子,褪色成粉,胸口别着一朵绢花,灰扑扑的。夏斐盯着那模特看了一眼。三天前,模特穿的是白裙子。他没拍照,但他记得。
推门。门铃不响,welded死的。
“有人吗?”
没人。柜台上落着灰,一指厚。电话机是拨盘的,盘面裂了,用黑胶布缠着。夏斐翻账本。1998年3月,某某全家福,三张,加急。1998年4月,某某遗像,黑白,放大。1998年5月,空白。
他合上账本。心里有点毛。这地方不对劲。他点燃一根烟,火苗抖了一下。他骂了一句,把烟叼嘴里。
照片在柜台底下。他蹲下去找充电线,看见一个铁盒。饼干盒,蓝色,盖子上印着两个小孩。他打开。里面一层灰,一张照片压在最底下。
照片是个女孩。十七八岁,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背后是牌子,字看不太清。女孩在笑,嘴张开,露出两颗虎牙。背景里有个男的,半张脸被树挡了,只剩下一个耳朵和一截烟。
夏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烟灰掉在照片上。
他吹了吹,没吹掉,用手指抹开。指腹蹭过女孩的脸,留下一条灰印。他觉得抱歉,又抹了一下,更花了。
“操。”
他把照片凑近。女孩的眼睛在照片里看着他。不是看镜头,是看他。他觉得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了。
门铃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碰了一下又走了。
夏斐把照片塞兜里,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男的,高,黑夹克,头发短得像刚从监狱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瓶水。
“你谁?”
“萧未影。”
“我问你谁。”
“我也问你。”
两人对视。夏斐先移开眼。那人站姿很稳,重心在前脚掌,随时能动的样子。麻烦。
“这店关门了。”夏斐说。
“门没锁。”
“我忘锁了。”
“你老板呢?”
“我就是老板。”
“你是老板你蹲在柜台底下翻东西?”
夏斐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像坏,其实是不想说话。“你找我?”
“我找一个女孩。”萧未影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灰。
照片上是同一个女孩。同样的校服,同样的校门,同样两颗虎牙。唯一不同:背景里那个男的脸,拍全了。
是萧未影。
夏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萧未影。
“你哥?”
“不是。”
“你爸?”
“不是。”
“那是谁?”
萧未影没回答。他伸手去拿柜台底下那张照片。夏斐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柜台角,疼,他咧嘴。
“你**——”
“照片给我。”
“先来后到懂不懂?”
“这不是你的。”
“在你手里就是你的?那我现在抢过来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萧未影看着他。眼神很平,像一潭死水,底下的东西看不见。夏斐不怕眼神平的人。他怕的是自己心里那一下——那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你认识她?”夏斐问。
“不认识。”
“不认识你找她?”
“有人让我找。”
“谁?”
“死了的人。”
夏斐沉默了三秒。他把照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跟萧未影那张并排。两张照片上女孩的脸一模一样。连背景的树叶缺口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夏斐这张照片上的女孩,眼睛往左边看。萧未影那张,往右边看。
“照片会动。”夏斐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不然我来干什么。”
夏斐盯着他。萧未影的左手一直揣在兜里,从进门到现在没拿出来。夏斐猜他兜里有东西。刀?枪?或者另一只照片。
“我姓夏。”夏斐说,“夏斐。”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欠三个月房租。楼下王胖子说的。”
“他嘴真**快。”
“他还说你有病。”
“他说得对。”
萧未影把照片收回塑料袋。夏斐注意到他手指关节上有旧伤,结了痂,又裂开过,反反复复。
“今晚十二点,”萧未影说,“这照片会烧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张也是。”
夏斐还想说什么,萧未影已经转身走了。门铃响了一声,这次清楚。
夏斐站在原地。柜台上那张照片不见了。
他低头。照片在他手里。女孩的眼睛盯着他,嘴张着,像在喊什么。
他听不到。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猫,被车压死了,他把它埋在楼下花坛。第二天花坛里长出一棵草,叶子是猫尾巴形状的。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上午,**喊他吃饭都没听见。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很淡,像怕被人看见。
“别相信他。”
夏斐认得这个字迹。是他自己的。
他不记得写过。
他把照片塞回兜里,走出门。外面下起了小雨,很细,像雾。他站在屋檐下,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火柴湿了,划出满手硫磺味。
萧未影站在街对面,没走远。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夏斐隔着雨看他。萧未影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也没动。
夏斐把烟掐了。烟头扔进积水里,嗤的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萧未影还在那里。
像一张照片。
夏斐回家。王胖子还在泡脚,水凉了,他还在泡。电视开着,雪花点,没人看。
“怎么样?”
“见着一个人。”
“谁?”
“不知道。”
“那你还说见着了。”
“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那不叫认识。”
“他说照片会烧。”
“什么照片?”
“我找到一张。”
“给我看看。”
夏斐摸兜。照片在。他掏出来。王胖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看夏斐。
“这女孩谁?”
“不知道。”
“这背面写的谁?”
“我。”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记得。”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
“你上次犯病,说床底下有人,让我陪你看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你床底下真有人。你藏了个流浪汉。”
“那是另一回事。”
王胖子把照片还给他。“离远点。这照片不对劲。”
“我知道。”
“知道还拿?”
“我好奇。”
“你好奇害死猫。”
“猫已经死了。”
夏斐把照片塞回兜里,进屋。屋里很乱。泡面桶里长出了绿毛。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一只蟑螂从拖鞋底下爬出来,他抬脚,蟑螂跑了。
他躺下。床板硬,褥子薄,翻身嘎吱响。他把照片放在胸口。照片上女孩的脸对着天花板,他对着她。
十二点。
手机闹钟响了。
他坐起来。照片没烧。
他闻到了烟味。不是他的烟。是照片烧焦的味道。照片还是完整的,但女孩的校服下摆,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
洞在扩大。
夏斐看着那个洞。洞边缘有一圈黑,黑里面是白,白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女孩的声音。很远,像从一口井里传上来。
“救我。”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
王胖子在客厅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夏斐没关。门摔得震天响。
他跑下楼。雨大了。解放路上没人。他跑到照相馆。橱窗里的模特,白裙子变成了红裙子。他确定。
门开着。
萧未影在里面,站在柜台前。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着,那一页是空白的。现在上面有字,刚写的,墨迹没干。
“我就知道你会来。”萧未影说。
“照片呢?”
萧未影指了指柜台。
照片在。女孩的脸,已经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眼睛还在看他。
“还有多久?”夏斐问。
“天亮之前。”
“然后呢?”
“然后她会消失。”
“彻底?”
“彻底。”
夏斐伸手去摸照片。萧未影抓住他的手腕。手很凉,力气很大。
“别碰。碰了你就会进去。”
“进去哪里?”
“照片里。”
夏斐看着萧未影。萧未影看着他。雨水顺着萧未影的头发滴下来,落在照片上,砸出一个小坑。
“你进去过?”夏斐问。
“进去过。”
“找到她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找?”
“因为我欠她的。”
夏斐把手腕抽出来。皮肤被攥红了。他甩了甩手。
“怎么进去?”
“你愿意?”
“不愿意。”
“那你还问。”
“我改主意了。”
萧未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跟她一样。”
“谁?”
“照片里的人。”
“我认识她?”
“soon。”
夏斐没再说话。他看着那半张照片。女孩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滴水。
外面雨停了。屋檐下的水还在滴,一下,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只猫。
猫死的时候,他七岁。**说别看了,他说再看一眼。他就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猫没了。花坛里多了一棵草。
他问那是什么草。
没人告诉他。
他蹲在花坛边,土是湿的,草是绿的,风一吹,草叶子晃,像猫尾巴。
他伸手去摸,草叶划过指尖,有点疼。
他现在又感觉到那点疼。
在指尖。
不在花坛。
在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