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归在棚子门口坐了一整夜。
    他这一千年没怎么想过事。盒子里没有时间，也没有事可想。可这一夜他想了，从戌时想到寅时，把人间界的灵气从头到尾推了一遍：怎么来，怎么走，怎么在一个人的身体里留住。
    他当大帝的时候，手底下有引气师，有符师，有阵师。每个月都有人捧着折子来，跟他讲引气该怎么教。他每次都是听完，“嗯”一声，把折子翻过去。
    现在他得自己教。
    他先把九幽引气术拆了。
    九幽引气术讲一个“顺”字：顺着幽冥界的阴气走，气自己会往丹田里渗。可这一套在人间界行不通。幽冥界的灵气像水，你挖条沟，它自己流下来；人间界的灵气像沙，撒在地上，你不动手，它一粒都不会往你身上来。
    沙得抓。抓到手心里，还得有一股劲按着，不然从指缝里漏光。
    殷无归把爪子放在地上，一点一点往下想。想到后半夜，他想通一件事：人间界的修士起步，靠的不是“听”，是“憋”。
    一口气。
    一口气憋住，把四下里散着的东西拢过来，往自己身上按。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法子。这是凡俗武夫练闭气功的路子，镇上打铁的、跑船的、冬天跳进河里摸鱼的，都会。三岁小孩学两天也能学会。
    殷无归在黑暗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一个北阴大帝，要教人憋气。
    “……”
    他忽然很想笑。
    他上一次想笑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
    寅时，沈昀自己醒了。
    外面天还是黑的，河上的雾比昨天还厚。他坐起来，先摸了摸牌位，然后看见猫已经站在棚子门口了。
    “今天的法子不一样。”猫说。
    “哪儿不一样。”
    “不用听河。”
    “那用什么。”
    “憋气。”
    沈昀愣了一下。
    “憋气。”
    “对。”
    “憋气跟修炼有什么关系。”
    “你先别问。”猫说，“盘腿坐下。吸一口气，憋住，憋到憋不住为止。憋的时候，把心思全放在那个”憋”上。”
    沈昀坐下了。
    他吸了一口气，憋住。
    一息。两息。三息。
    憋到第八息，他的脸开始涨。
    “憋住。”
    第十息，他“呼”地一声吐了出来。
    “不行。”
    “再来。”
    第二次，他憋到第九息。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
    ——
    第五次，出事。
    他憋到第七息，胸口涨得发疼，忽然觉得外面的雾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那层雾从四面八方向他这边靠，很慢，很软，贴到他身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凉意，只有一点很细很细的东西钻进皮肤，一路往下走，走到小腹那里，停住了。
    那点东西停住以后，他憋着的那口气忽然不想吐了。
    他坐着，一口气在胸口，慢慢往下沉，沉到小腹，跟刚才钻进来的那些细东西混在一起，团成一团。
    那团东西是温的。
    “……殷无归。”
    “别说话。”
    “我肚子里面有个东西。”
    “我知道。”猫的声音也有点紧，“继续憋。”
    “我憋不住了。”
    “别吐。”
    “真的憋不住——”
    “别吐。”
    他把那口气憋到了第十八息。
    然后他吐了出来。
    ——
    吐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亮了一下。
    不是修辞，是真的在发光。
    小腹里那团温的东西“轰”地炸开，散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来，涌到皮下的每一寸。他的皮肤从里往外亮起来，像有人把一盏灯放进了一张薄纸后面。
    亮的不只是他。
    他亮起来的时候，方圆十里的灵气全乱了。
    棚子外面，河上的雾“哗”地散开，齐齐往他这边卷。河滩上那些枯草一根一根立起来，朝着他的方向倾。远处田里的稻茬成片地倒下去，一道长长的波纹从田埂这头推到那头，推了二十来丈。
    棚子顶上那块门板“咯”地响了一声。
    殷无归站在门口。
    他没有时间多想，直接把自己那点神魂往外压，撑成一张很大的网，朝着那片乱掉的灵气罩下去。
    罩住了七成。
    剩下三成冲出去，在河面上卷成一阵风，把水吹起来一层。
    光持续了大约五息。
    然后它退下去，一层一层从皮肤上褪掉，像水退潮。退完了，沈昀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的手在抖。
    ——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脸上怎么是这样。”沈昀的声音有点发虚。
    “没事。”
    “你刚才挡了。”
    “挡了七成。”
    “那三成呢。”
    “被风吹走了。今天河边没有人。”
    沈昀呼出一口气，慢慢把手举到眼前看。
    “我刚才——”
    “你引气成功了。”殷无归说，“一次就成了。”
    “那为什么你——”
    “因为我本来以为你要练十天。”
    殷无归停了一下。
    “沈昀。”
    “嗯。”
    “今天晚上睡觉，把四面都堵上。”
    “我这儿没有门。”
    “那就把草绳全系紧。”殷无归说，“以后引气只能在屋里，关死。门窗，缝，透气的地方，全堵上。”
    “为什么。”
    “因为你太亮了。”
    沈昀看着他。
    “会被看见。”殷无归说，“看见了，会有人来抓你。”
    “抓我干什么。”
    “把你炼成炉鼎。”
    棚子里又静了。
    “炉鼎是什么。”沈昀问。
    殷无归没有马上答。
    “锅。”他说，“把你当一口锅用。你的修为从你身上抽出来，抽到干为止。抽干了，人就死了。”
    “我有什么好抽的。我才练气一层。”
    “你有。”殷无归说，“你是先天道体。这世上最好的一口锅。一千年里，天界从人间买过很多口。”
    沈昀坐在那儿。
    他刚才还在为“我肚子里有个东西”高兴。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引气，能画符，能让方圆十里的雾往他身上收。
    原来这不是本事。是一块招牌。
    招牌上写着：这里有一口好锅，来拿。
    他的脸白了一下。
    殷无归看见了。
    “沈昀。”
    “啊。”沈昀抬起头，脸上已经笑了一下，“那我以后不亮了。我低调。”
    “你怎么低调。”
    “我把草绳系紧，门窗堵死，练的时候不出声。”沈昀说，“我练得慢一点，别人不就看不见了。”
    “你天生就不慢。”
    “那我就装得慢。”
    殷无归看着他。
    那少年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脸却是笑的。
    “你装不像。”
    “那我装得像一点。”沈昀说，“我这个人，从小就学会装了。装着不疼，装着不饿，装着不冷。这个我熟。”
    殷无归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你每一次引气，我都在旁边。”
    “你不是说你的东西不多。”
    “不多。”
    “那你压几次就没了。”
    “那就压几次。”
    沈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猫背上拍了一下。
    只拍了一下。
    猫还绷着。
    “你拍我干什么。”
    “没干什么。”沈昀把手收回去，“我看你刚才撑那一下，好像挺费劲的。”
    “不费劲。”
    “你说不费劲的时候，尾巴尖在动。”
    猫的尾巴尖立刻停了。
    ——
    殷无归想从门口走回来。
    他站了一下，四条腿在发软。
    刚才那一撑，把他这半个月凝起来的东西用掉了一大半。神魂这种东西，薄下去容易，养回来难。他现在看东西都有点发虚，河对岸那棵树的叶子在他眼里重成了两片。
    他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没迈稳，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沈昀站起来，一把把他捞住了。
    “你还说不费劲。”
    “放开。”
    “不放。”
    沈昀把他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这具猫身本来就瘦，昨夜又耗了一场，托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感觉到骨头。
    “你这么轻。”沈昀说，“你以前是不是挺大的。”
    “放开。”
    “你先别动。”沈昀把自己那件外袍铺开，坐下去，然后把猫放在自己胸口上，“你凉。我这儿热。”
    殷无归在他胸口上僵了一下。
    “我说了放开。”
    “你抖。”沈昀说，“你抖得跟筛糠一样。”
    “……”
    “你趴着。”沈昀说，“就趴一会儿。我又不会跟别人讲，说北阴大帝趴在我身上取暖。”
    猫的耳朵转了一下。
    沈昀躺下去，把外袍拉上来盖住。河滩上的雾还没散，天光灰白，棚子外面有鸟在叫。
    殷无归趴在他胸口，没再动。
    他不动，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他对自己说了两遍：那少年的灵气刚引进来，还在经脉里乱走，得有人贴着听一听，才知道走岔了没有。
    他把耳朵贴上去。
    下面是心跳。“咚，咚”，很稳，比一般人快一点。
    心跳的后面是气。那团温的东西正顺着一条很细的路往下走，走到小腹，转一圈，散开，再聚回来。
    “气走的是这条路。”殷无归说，“从胸口下去，走左边，绕丹田一圈，再从后腰上来。记住了。”
    沈昀没说话。
    “记住了没有。”
    还是没说话。
    殷无归抬起头，看见那少年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你干什么。”
    “你趴在我身上。”沈昀说，“我不敢喘气。”
    “……喘气。”
    “我怕把你晃下去。”
    殷无归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下巴搁回那少年的胸口，把眼睛闭上了。
    “蠢。”
    ——
    那天的太阳出来得很慢。
    沈昀躺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半个时辰，躺到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二十几下的时候，听见胸口上传来很轻的一声。
    不是说话。是睡着的呼吸。
    他低下头看。
    猫闭着眼，两只前爪收在胸前，尾巴从外袍底下露出来一小截，尾巴尖搭在他的衣襟上，一下，一下，很慢。
    沈昀不敢动。
    他想：他睡着了。
    他又想：一个自称北阴大帝的家伙，睡着的时候原来是这样。
    他还想：那我以后每天多引一次气，他是不是每天都能睡一会儿。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自己先笑了。
    笑到一半，胸口上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笑什么。”
    “你没睡。”
    “睡了。”
    “你睡了怎么听得见我笑。”
    “……”
    “你装睡。”
    猫把脸埋进前爪里，不理他了。
    沈昀躺在那儿，看着天。天亮了，云是白的，河上有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沾了一下水。
    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很好。
    他十七岁，身上有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来拿”。
    可他怀里有一只猫。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