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红筵碎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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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墟大陆,正道首宗承霄宗,雄踞山巅。
    许多年前仙魔鏖战,大陆险些倾覆。那一战,承霄宗走出两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天骄,被天下人并称。
    一位是云泠,世人唤他灵月仙尊。他是上代掌门亲传弟子,天生音道奇才,一支玉笛可安神镇邪,笛音清泠,能荡尽魑魅。
    另一位便是沈砚,上代掌门之子,如今的砚尘剑尊,承霄宗现任掌门。
    二人自幼一同在承霄山长大,朝夕相伴,年少时一同悟道、下山除祟,战火之中并肩浴血,是所有修士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婚约自那时定下,只待尘嚣安定,便行婚典。
    只是那场大战里,云泠神魂遭魔气重创,根基受损,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随沈砚仗剑远游。
    近来主峰之上,总有细碎流言悄悄漫开,弟子们三三两两躲在僻静处低语,声音压得很低,依旧顺着风,落进云泠耳中。
    “你们瞧见了吗?掌门自凡尘归来,事事都记挂着阿珩师弟。”
    “掌门待灵月仙尊,向来只有礼数,哪里有这般上心。”
    “都说他俩是天作之合,可我看,掌门对着小徒弟,比对这位未婚道侣亲近得多。”
    “嘘,小声些,这话万万不能当众说。”
    流言轻飘飘的,没有实据,却像细针,一下下轻轻扎着。
    云泠听过,面上不见波澜,依旧如常。
    他生得极好看,肤色是近乎剔透的冷白,眉骨清浅,眼瞳淡得像浸在寒潭里的月光。平日里脊背永远挺得端正,衣袖垂落的弧度都安稳克制,周身像裹着一层薄而微凉的月华。谁同他对视,都会下意识收敛神色,不敢放肆,仿佛稍微生出一点轻薄念头,都是一种冒犯。
    可这份遥不可及的圣洁之下,他待人并不刻薄。若是门下弟子修行遇困来问,他会慢声指点;若是山下凡人受邪祟侵扰求助,他也会动身前去相助。只是他的温和是淡淡的,不带暖意,平静有礼,始终隔着一层。
    这日殿中,只他们三人相对。
    沈砚自凡尘历练归来,身侧立着那个少年。
    少年生得清秀单薄,眉眼软软,肤色偏白,一双眼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看着就惹人怜惜。一身素色弟子袍衬得身形纤细,安静站在沈砚身侧,下意识微微往他那边靠。
    沈砚抬手,很自然地拢了拢少年被山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动作轻柔,眼底漾开一层温软。这份暖意,是云泠和他定下婚约这么多年,从未得到过的。
    他抬眼看向云泠,语调平稳客气,如同对待一位敬重的同门前辈:
    “云泠,给你介绍一人。这是我俗世历练时收下的徒弟,名唤阿珩。”
    说着侧身半步,将少年护在身后,指尖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珍视之意明明白白:
    “这孩子心性柔软,早年在凡间受了许多苦,我放心不下,便收在门下。往后就留在主峰随我修习剑道。山上风凉,我已经吩咐下去,给他收拾一间向阳静室,再备齐剑谱与暖玉。”
    他对着云泠,谈论的只有婚约规矩、宗门事务;说起阿珩,连静室朝向、御寒暖玉这般细碎小事,都早早安排妥当。
    云泠垂着眼静静听着,神色没有半分起伏,心底深处却有寒意丝丝缕缕渗进神魂。
    他面上不动,藏在神魂旧伤缝隙里那一缕魔气,在此刻极轻地颤了一下。
    大婚这一日,整座承霄主峰都浸在一片喜庆的红里。云阶两侧悬满喜幡,灵鸟衔着花瓣往来穿梭,空气中漫着淡淡的灵香。主殿之内礼乐悠扬,四方仙门的宾客陆续入席,都是大陆上有名望的修士,衣袂如云。
    江野只是个刚入山门没多久的杂役,被安排守在殿外长廊,手里攥着扫帚,慢慢清扫被风吹落的花瓣。厚重的殿门隔住了里面大半光景,只有绵长舒缓的礼乐一阵阵飘出来,落在耳边。他偶尔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浴殿里那抹艳红的影子,那个陌生、蛊惑的云泠。他捏紧扫帚柄,目光落回脚下青石,不敢再多想。
    大殿之内,红烛高烧,烛火跳动,映得满堂一片暖红。礼台之上,云泠一身制式繁复的喜服静静立着。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金线绣着流云纹样,衬得他那张本就冷白的脸愈发清透。他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安静落在殿门方向,等着司仪开启婚典流程。这么多年的约定,仙魔大战里一同扛过来的岁月,如今终于走到这一步,旁人眼里,这是一段传扬大陆的佳话。
    司仪整理好礼册,正要扬声开口。
    礼乐悠扬,大典肃穆沉静。两侧席位上的宾客端正坐直,腰背紧绷,只偶尔彼此颔首示意;殿下列队侍立的宗门弟子垂首静立,收敛气息,谨守大典礼仪,不敢有半分逾矩。殿门两侧,两名仙侍持剑肃立,把守要道。
    就在司仪正要启礼的瞬间,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从殿外撞了进来。
    是阿珩。
    守在门口的两名仙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拦,指尖扣住他的胳膊,低声喝止:“站住!今日是掌门大典,闲人不得入内!”
    阿珩拼命挣扎,胳膊用力往外挣,发丝散乱,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又撕得很响:“放开我!我必须进去!我有话要说!”
    他发了狠一般扭动身子,不顾仙侍的桎梏,脚下踉跄,硬是挣开半分束缚,踉跄着冲到殿中,朝着礼台的方向嘶吼出声:
    “我怀了掌门的骨肉!”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座大殿仿佛骤然冻住。
    下一刻,压抑的骚动顺着席位悄悄蔓延开来,所有人的身子绷得更紧。
    近处一位修士指尖猛地攥紧袖摆,指节泛白,喉结重重滚动一下,飞快侧过头,唇瓣几乎贴在同伴耳侧,气音压得又轻又急:
    “是掌门从凡间带回来的那个徒弟?”
    身侧那人睫毛剧烈颤动,视线飞快扫过礼台,又慌忙收回,不敢久留,声音发紧:
    “师徒……这是宗门戒律明令禁止的。”
    隔了两个席位,有人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玉佩,眉头死死拧起,用气声喃喃:
    “男子**本不是怪事,可这事偏偏赶在今天,赶在大婚之上……”
    “承霄宗的脸面,这下怕是保不住了。”
    底下侍立的弟子更是心慌不已,脊背绷得笔直。原本垂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飘,偷偷斜睨礼台;察觉到身旁同门也在偷看,便飞快对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肩膀都绷着,生怕被长老抓个现行。他们内心惊涛骇浪,却只敢借着余光交换慌张的眼神,半个高声的字都不敢吐露。
    一道道目光沉沉来回游走,先落在阿珩单薄凌乱的身上,紧接着齐刷刷转向礼台边的沈砚,最后,全部涌向站在原地、一身喜服的云泠。视线里藏着震惊、惶然,还有一丝不敢外露的唏嘘。
    前排的二长老僵在席位上,一双老眼瞪得滚圆,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捋着长须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颤巍巍站起身,声音沙哑,对着沈砚发问:
    “沈砚,他说的……是真的?”
    沈砚沉默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片刻之后,他缓缓抬眼,坦然颔首,声音平静地承认下来:
    “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二长老一口气没能顺过来,身子猛地一歪,当场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旁边几名长老慌忙伸手去扶,殿内瞬间炸开汹涌的喧哗。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喜庆的礼乐早就停了,方才肃穆的氛围荡然无存。
    沈砚上前半步,面上带着几分怅然无奈,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的阿珩,似有隐晦的示意,声音压得沉痛,摆出一副被动无奈的姿态:
    “诸位,此事并非我筹谋算计。只是一场意外,情难自控才有了这桩事。阿珩私自取药服药一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也是刚刚才知晓。”
    万众瞩目之下,云泠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失态,没有颤抖,也没有厉声质问。他目光淡淡扫过身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清晰平缓的声音压过满堂嘈杂,一字一句传出去:
    “诸位应当知晓凝嗣丹的规制。此丹专供定下婚约、待嫁之人申领,需在大婚之前半年至一年持续服食,在体内筑造孕宫;待到胎魂孕育圆满,再剖腹取出孩儿。无婚约、无大婚名分之人,按规矩,根本取不到凝嗣丹。阿珩无婚无约,却早已服下此药筑好孕宫,你不知情那他的药是那来的,这事从不是一时意外,是你们早早谋划妥当。”
    沈砚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解,可对上云泠那双清泠平静的眼眸,所有说辞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泠视线越过他,扫过满堂错愕的宾客,声音稳定清晰:
    “婚约,就此作废。”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素来温和清冷的灵月仙尊会崩溃、会质问,可谁也没有料到,他就这样平静斩断了相守多年的约定。没有哭闹纠缠,只剩一身孤绝。
    殿内的喧闹顺着门缝飘出去,传到长廊上江野耳中。他听不清里面具体的话语,只知道原本舒缓的礼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骚动。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脚步下意识往殿门挪了半步,又忌惮大典规矩,不敢靠近。
    云冷的住处有一些偏远,那是竹林的深处很是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云泠独自回到这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有些厌倦,他并不想在和其他无关的人交流。
    屋内合卺酒静静摆在案上,红烛摇曳,满眼都是刺目的喜庆,此刻只显得荒唐。大殿上沈砚躲闪的眼神、阿珩通红激动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神魂深处那道蛰伏的黑影随之躁动起来,暗处的力量拉扯着他。
    多年的背叛狠狠扎进心底,旧伤被牵动,两股力量在他神魂里冲撞撕扯,五脏六腑一阵阵发紧发疼。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踉跄着扶住雕花桌沿,一口鲜血直直呕在大红锦缎桌布上,殷红的血迹慢慢晕开。
    眼前光影摇晃,浑身力气被抽空,他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江野听见消息的时候,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猛地沉了下去。他在原地愣了片刻,犹豫再三,悄悄把扫帚靠在廊柱旁,打算绕开往来的弟子,往云泠的静居方向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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