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柠盏淋着冷水，试图稳住神志，听门外墨启竹对牙亥讲述方才经过，心底的惧意仍难以消散。
    在寻得维系墨启竹存续的途径之前，岳柠盏决意寸步不离将他留在身侧。
    心念及此，他加快冲洗，尚未吹干发丝便推门而出，见墨启竹端坐沙发上，终是松了口气。
    牙亥望向墨启竹，眸底添了几分怜惜：“小竹，在小盏身边若受委屈，随时给我致电。号码已存入，长按数字8便可接通。”
    墨启竹点了点头。
    “师父。”岳柠盏走了过去，“我尝试渡予阿竹仙力，手却触不到半分实体，情况较上一回而言更为凶险。你友人诸多，当真无对策？”
    牙亥摇头轻啧：“我友人多为精怪、仙子。器物化灵，本就是三界异数。明日我便寻访九尾狐仙，她与先帝同辈，见闻渊广，或能找到化解之法。”
    “如此甚好。”岳柠盏催动仙力，唤出尚在熟睡的脂灵，“我们前去炼药。”
    脂灵睁着一线眼缝落至他肩头，打了个哈欠：“你们还没休息？按照以往惯例，出诊次日炼制药丹，再送至病患手上，此番……”
    岳柠盏直接截住它的话：“你快看看阿竹沐浴的景象。”
    墨启竹眼睫微颤：“此事……不妥。”
    岳柠盏耐心解释：“脂灵不分雌雄，且不知世俗情爱之别。一切求诊者于它眼中，皆是生灵罢了。”
    “我不愿被除你之外的人看到。”墨启竹腕间逸出一缕墨气，落于脂灵躯体上。
    片刻之后，脂灵空茫的眼眸瞬间亮起：“后续如何？阿竹应是听闻你师徒二人交谈，身形才慢慢虚化。”
    它飞至墨启竹身前，额头轻蹭他的面颊，声音带上哽咽：“阿盏的话不作数。你的主人定已转世，携前世记忆，正在世间某个角落等你。”
    墨启竹双手托住它，轻轻抚过它的头顶：“多谢你，想来我们不久便可相认。”
    岳柠盏上前一步，语速急促：“因此，今夜便将龙鳞熔入丹丸，最快明日就能为你一试。”
    脂灵精神大振：“为了阿竹，我彻夜不休！”
    “也罢。他的眼疾，只能将各类法子逐一试遍。”牙亥凝望着墨启竹，眼底柔和下来，“阿盏，我再注入一缕仙力，或能增添一分生机。”
    “师父。”岳柠盏张开双臂朝她奔去。
    牙亥当即闪身至旁侧，令他扑了个空：“小竹在此休息，我们三个动身。”言罢，客厅浮现结界。
    “不行。”岳柠盏与墨启竹异口同声。
    岳柠盏握住他的手腕：“自此刻起，阿竹与我寸步不离。”
    牙亥不再劝阻，几人一同跃入结界，抵达医馆。踏出正门，眼前漫开一片竹林。
    墨启竹鼻息微滞：“是竹子的气味。”
    “正是。盲者嗅觉、听感远胜常人。”岳柠盏心绪稍松，不忘打趣，“往后与旁人聊事都要避着你。”
    “你有何事，不能让我知晓？”墨启竹原本稳步走向竹林，脚尖却偏移，且毫无预兆地加快。
    岳柠盏迅速掠至近前，将他拉向一旁：“你心性不稳，时而沉静时而焦躁。脚边便是药炉，真火、离火等炼炉明火正燃，当心把你这支小毛笔焚作飞灰。”
    “置身竹林，我心中甚喜。”墨启竹闭目深吸一口气，化作一声朗笑，“阿盏，能否为我绘一幅画？”
    “我不擅作画。”岳柠盏向后一瞥，不忘正事，“需以文火慢炼龙鳞，萃取出内里寒气，才可熔入灵力丹。怎可让师父与脂灵操劳，我却在此处玩闹？”他拉着墨启竹往回走，“你坐摇椅候着，若觉烦闷便唤我。”
    “此事于我而言更为紧要。”墨启竹循着牙亥的方位转头，神色恳切，“可否借阿盏一用，至多一刻钟便还给你们。”
    “有脂灵在此，小盏不来也无妨。”牙亥笑了笑，“你们只管去，此处由我看管。”
    “我是物品，还能借来送去？”岳柠盏轻叩墨启竹额头。
    墨启竹顺势抓住他的手：“我认真的。阿盏，你可当作……作画能稳固我的本源。”
    岳柠盏敛去笑意：“此话当真？若如你所言，我这便动笔。”
    话音刚落，一张长木桌凭空出现，画卷平整铺展于案上。
    岳柠盏干咽一口。墨启竹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竟能转瞬化出此物。他试探发问：“你的力量究竟源自何方，仅凭心念便可引动。”
    “没你说的这般玄妙，我是动用过力量的。”墨启竹缓步挪向木桌。
    岳柠盏不可置信道：“动用何处之力？”
    墨启竹语声平缓：“你目不可及之处。”
    岳柠盏眉梢微挑，衣物遮掩之处皆不可见，莫非是……
    墨启竹先一步来到桌前。
    岳柠盏轻晃脑袋，压下脑中浮想，右手接过他递来的紫竹毛笔，笔尖落于画布上：“想绘何物？”
    “便画你手中这支笔。”墨启竹脊背紧绷，指尖扣着案沿静静等候。
    岳柠盏落笔歪歪扭扭，画下一竖，诧异地问：“为何不见墨色显现？”
    墨启竹眉峰微蹙，摸索着来到他身后，握住他的右手。下一瞬，白布之上落下一道粗细不均的墨痕。
    岳柠盏后背覆上温热，不禁向前挪了半步，僵硬开口：“原来此笔，唯有你可驱使。”
    “你也可以。”墨启竹凑近，言语间气息拂过他后颈。
    岳柠盏肩头微收，笔尖偏向一侧：“我要的是竹身的紫调，而非墨黑。”
    墨启竹应下，探手轻搭他腰侧，指腹轻抚他手背：“阿盏，不要分神，专心落笔，此事不容儿戏。”
    岳柠盏舌尖抵着上颚，右手微颤落笔：“严肃到……非要以这般姿态？”
    “你重心不稳，落笔乏力。”墨启竹声线清浅，掌心悄然贴上他后腰，“我在帮你。”
    岳柠盏心神全然不在画上，望着画帛上愈发歪斜的线条，不自然开口：“阿竹，你确定我画毛笔，便可稳固你的本形？”
    “能否奏效，全在你一念之间。”墨启竹松开他的手，指尖落于画帛细细体察。
    “画的如何？”岳柠盏垂头，目光落在腰侧那只手上。
    “你……”墨启竹沉沉一叹，松开了他，“阿君三岁执笔，画得都比你好。”
    岳柠盏心头一沉，无言以对，转身欲离去。
    墨启竹伸手拽住他，再度执起他右手，在他耳畔轻语：“我来教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