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前往茶楼的路上，神情各有不同。岳柠盏肩膀微缩，垂头望着脚下之路。
    “你这是……”牙亥不住侧目轻瞥，“入冬风凉，小盏，该多添件衣裳。”
    岳柠盏摇头回应，吐不出一字。
    墨启竹赶忙脱下外套，刚循着他的方位探手，便扑了空。
    岳柠盏加快脚步：“你自己穿好。”手中毛笔一轻，他稍作驻足，待墨启竹握紧笔杆，继续前行。
    进店之后，他召出脂灵，运起法力，将它幻成自己模样。
    “脂灵”坐到泡茶桌前，朝他颔首示意。
    “亥亥，你今日作何打算？”岳柠盏朝她看去。
    牙亥坐到木椅上：“来求医的精怪只信赖你，我留在此处，若要协助唤我即可。”
    岳柠盏应下，余光扫过墨启竹，“阿竹便交由你照看，他跟着我只会添乱。”
    “我不。”墨启竹循声面向他，“我只远远站着，绝不会打扰你。”
    “你且入座。”牙亥轻拍桌沿，“你若是随行，小盏难免分心照料。再者，病患自有**，你的出现，会令旁人拘谨。”
    墨启竹眉峰微蹙，朝岳柠盏的方向挪了一步。
    岳柠盏无奈轻啧，自货柜寻出几粒糖果，塞进他外衣口袋，而后凑近他耳旁低语：“人间的糖果十分好吃。听话，入夜我便出来。”
    他轻拍墨启竹手臂，转身进入旁侧泡茶室，缀满缤纷光尘的结界缓缓浮现。他脊背微微佝偻，缕缕白发自头顶漫生，顷刻幻作七旬老者。轻咳调试声线，准备妥当后，踏入了结界。
    药馆内陈设朴素，木桌椅的后方，立着一柜草药。
    不多时，一名女子带着孩童自结界走出，面露和善笑容：“盏半仙，我经友人引荐，特意前来求医，还请您帮我儿子看看。”
    盏半仙含笑点头，凝出仙力细丝探入孩童腕间。探得病症起于足阳明胃经，循行至手阳明大肠经，于鼻侧迎香穴处淤滞不通。胃肠湿热上扰鼻窍，引发鼻塞，导致嗅觉暂时失敏。
    他握住小精怪的手，眯眸笑道：“近来是否贪嘴吃了杂食？”
    女子面呈疑色：“想来是天凉受寒所致。我儿子体弱，频频染上风寒，屡次服药皆不见好转。”
    盏半仙捻着白须：“药不对症，未治根本，自然不见成效。应当管住孩童的口腹之欲。日常饮食七分饱即可，近一周暂五分饱，除正餐外无需再吃，零嘴尤需忌口。”
    “风寒与肠胃有何关联？”女子稍稍一怔，随即舒展眉眼，“我全听盏半仙的。”
    盏半仙瞅着乱扒拉桌上之物的孩童：“小精怪对苦味可会抗拒？若是难服药汤，我可将药力融进灵气丹中，你按照规定时间帮他炼化，效果一样。”
    许久未闻回应，他直言道：“丹丸自己准备、从店里购买都可，你自行抉择。”
    “我选择丹丸。”女子付完款，抱着孩童自结界走出，对着铺中的“岳柠盏”浅笑，嘴里仍字字念叨，“未曾想到，竟是肠胃的缘故。”
    *
    上门的精怪诸多，交谈声络绎不绝。牙亥不知在与谁说：“见他们配合得极好，我完全可以放心。”
    墨启竹肩头被人轻触一下，而后传来牙亥的话声：“小竹，从未听你提及你主人的名讳。”
    他转向声源，双手半握拳轻抵膝头：“岳析君。”
    许久，唯有烧水声。牙亥轻声追问：“你主人是谁？”
    墨启竹平淡应声：“岳析君，是一名画师。”
    茶夹坠落在地，继而响起茶盏相碰之声。直至脂灵所化的岳柠盏向病患问话声散尽，也不闻牙亥再度出声。
    *
    夜色已深。岳柠盏借结界回到店内，旋身恢复年轻相貌，舒展腰身来到泡茶桌前：“脂灵，辛苦你了。”
    他屈指凌空轻绕。脂灵复归原形，点点青芒环绕其身，灵体聚作一缕光丝，融于岳柠盏眉心。
    “亥亥，我疲惫得很。”岳柠盏半个身子趴到桌子上，不自觉瞥向墨启竹，“脂灵也乏了，整理医案一事，可否先放一放？”
    “由你自行安排。”牙亥目光空洞涣散，“我有更为要紧之事要说。”
    话音落下，她身周浮出浅泽，仙风裹住三人，他们一同掠回住所。
    脚步刚落定，岳柠盏便扶住墨启竹：“亥亥，应当同凡人一般步行归家。你曾叮嘱，沉于凡尘不得善用仙力。”
    他侧目探向神色凝重的牙亥，心弦随之绷紧，低声喃喃：“我又做错了何事？”
    牙亥指向沙发：“你二人坐下说。”
    岳柠盏干咽一口空气。昨夜为了避嫌，休息时未关房门。莫非清晨环抱墨启竹而睡的情景，被师父撞见了？
    牙亥眸光自二人身上流转，一声轻叹之后，终是缓声开了口：“小盏，可记得幼时我曾提过，你母亲让我帮你保管一物？”
    岳柠盏眼睫微跳，心底莫名不安：“你只叮嘱，时机到了便会给我。我问具体时日，你却说依照我母亲的话，到时那人会自己出现。”
    牙亥意味深长地盯着墨启竹：“兴许，时候已到。”
    岳柠盏气息微急：“言下之意，与岳析君相关之人，主动来寻你了？”
    “岳析君？”墨启竹探指摸索，拽住他的手腕，“你竟然知道他？”
    “生前籍籍无名，死后画作才被世人发掘，广受追捧。”岳柠盏抽回手，指腹摩挲腕间，“听闻此人才华横溢，却生不逢时。二十岁便销声匿迹，再也无人见过。”
    墨启竹眼角滑落墨色浊泪，语声落寞，字字沉重：“岳析君，便是我的主人。”
    岳柠盏脑海轰然一响，马蹄声不绝于耳。他运转仙力安定心神，驱散虚妄幻响，却久久捋不清纷乱思绪。
    母亲留下的物件，怎会与墨启竹有关？更令人心中发怵的是，岳析君居然是墨启竹心心念念要寻的主人。
    被邪术封印的枯井……
    白骨、自我了断性命……
    不及深思，牙亥摊开掌心，凝出一个长窄的木盒递去：“阿盏，此物唯有你能开启。”
    岳柠盏出神看着木盒，不敢贸然触碰。
    牙亥沉声警示：“你生母留下之物，不知关联何事，却必定至关重要。她曾说倘若天意如此，便是你命中注定，嘱我不必阻拦。”
    岳柠盏全身僵滞，被不详的预感寸寸侵扰。无措之际，一抹暖意覆上手背，墨启竹紧紧握住他的右手。
    他不曾抗拒，反倒安抚：“此物既然与你主人相关，或许能寻到一丝有用线索。”
    他指尖方才触上盒盖，一道天青色仙光自指缝溢涌而出，木盒应声解锁。
    他耳中只剩嗡鸣与沉缓的心跳，怔怔凝视二人相握的手：“师父，我从未催动仙力。这股力量虽出自我体内，却绝非我本源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