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听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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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旁人,岳柠盏定不会多管闲事。
正如雪人莫望屿所言,窥见他人命数片段,未必是一件好事。不少人重金求助推演自身前路,他皆不为所动,只言天机不可泄露。
岳柠盏转头看去,面对眼前这位井下困了一百三十年、天界关了两年之人,终是心有不忍。细细算来,除去被囚岁月,墨启竹寻觅主人不过十载。若能令他及早认清现实、放下深重执念,远好过苦候千年,终归一场虚妄。
他百般斟酌用词,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咬牙,轻声开口:“启竹,有一事,我必须要与你讲明。”
墨启竹颔首,端坐静候。
岳柠盏将开水壶放置左手边,语调渐低:“如若不出意外,你的主人,应该入不了轮回。”
墨启竹眼底寸寸黯淡,神情尽是不甘,反复低声念着:“为何你也这般说?”
岳柠盏察觉他的异样,话语留有余地:“并非如此绝对,他若不是自愿结束生命……”
“绝无可能!”墨启竹猛力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他曾有言,唯有身死,方能掩藏全部秘密。况且,若是遭人加害,该是头朝下坠入枯井,而他是双足先落的地。”
岳柠盏心底泛起阵阵涩意,他强压下心绪,既已开口,便将话说透:“若你所言非虚,墨启竹,请放下执念。人间甚好,有更多之事值得你去追逐。”
“别再说下去。”墨启竹摸索着向旁侧挪去,垂头茫然无措。
“你切勿动怒。”岳柠盏运转仙元,指缝散逸点点仙光,伸手之际,怔怔立在原地。
墨启竹身形渐趋淡化,衣袂边缘虚作黑影,口中低喃:“主人不需要我,我便不该现世。三界无他,我的存在毫无意义。”
岳柠盏顾不上心中慌乱,快步上前,掌心抵住他后背,引动治疗秘法,金色光尘萦绕二人身周。他连声劝解:“我再也不说这番话。求你不要去想,忘掉你我所有交谈。”
转瞬之间,墨启竹眼瞳如墨浸染,长发垂落,一袭黑袍悄然覆于其身。
“启竹,你、你听我说,方才的话不作数。”岳柠盏语声慌乱,不住轻捶胸口,“皆已过去,往后我再也不提此事。”
墨启竹握住紫竹毛笔,抬手想要触碰他,指尖却停在半空:“我可否……”
岳柠盏立刻应道:“可以,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我能否拉着你的衣袖?”
二人话语相叠,一室唯余沉静。
岳柠盏指腹扣住袖口,局促道:“衣袖给你拉。”
他身形忽然一沉,后撤半步稳住身子,呼吸猝然顿住。
墨启竹双臂箍住他肩膀,紧紧抱住了他。
岳柠盏浑身紧绷,动弹不得:“轻些,我不太适应。”陌生情愫在体内激荡,这份不适感分明源自心间。
墨启竹臂间稍稍松了些力道。
岳柠盏干咽一口:“我仍是有些不自在。”
墨启竹手心轻贴,顺着他脊背来回滑动。
岳柠盏脖颈微缩,脸颊恰好贴上他颈侧,神魂更是一震。
墨启竹再度用力环住他。
“够了。”岳柠盏合上双眼,体内仙力躁动不已,却难以凝神平复这番异样感。
墨启竹终于出声,声线放软,气息轻拂他耳畔:“你刚才说,我想抱多久都可以。”
岳柠盏唇角微抽,睁大眼睛道:“我只是想要宽慰你,这是从影片中习得的门道。我见你近乎消散,一时……受惊,受惊才会这样说。”
“不管,昨日是你定下规制,要我听你的话。”墨启竹下颌轻蹭他的发顶。
岳柠盏肩头僵滞,几番晃头,待稳住心神后开口:“你这般紧抱旁人不放,又如何对得起你的主人?”
墨启竹鼻间溢出一缕绵长气息,全数落在他耳垂之上。
岳柠盏耐心尽失,警示道:“快些放开我,一、二……”
墨启竹猛地后撤数步,微微偏头,面上满是不甘。
岳柠盏转动竹节毛笔,轻触他的手臂,点落一丝仙光。
下一瞬,墨启竹复归短发形貌。
岳柠盏快步奔入卫生间,关门落锁,倚靠门板调息。身躯滑落就地蹲坐,体内那股灵体躁动不休。
他按住心口,略带不满道:“脂灵,不可现身。白日店铺常有来客,你我赖以凡尘修炼度日,自当恪守人世规矩,不可被旁人察觉。”体内力量缓缓平复,墨启竹几近消散的景象,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
“阿盏。”门外传来墨启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敲门声。
岳柠盏捂住双耳,久久静不下心。恰逢此时,手机铃声响起,他扫了一眼屏幕,沉下心绪,按下了接听键:“亥亥,你何时归来?”
“总没大没小,快唤我师父。”牙亥朗声而笑,“以我猜测,你应有要事告知。”
岳柠盏随口应答:“我的确有话要说,你快些回来,徒儿十分想你。”
“你已八百岁,性情却仍如年少般率真。我再过月余便归。”牙亥话声混于风声之中,细听还掺着浪涛拍岸之声。
岳柠盏试探道:“亥亥,你前去寻药材,怎会有游人笑声?”
“恐是你听错。”牙亥一串轻咳,听筒内喧嚣散去,“我听闻你收了一名病患,身世极为复杂,当心惹祸上身。”
知晓此事之人,唯有雪人,另有一人……岳柠盏哼笑一声:“定是脂灵说的。此病患确实棘手,你回来帮我一探,或许能明确医治方向。”
牙亥问道:“他是否脉象平稳,身体康健,却唯独不能视物?”
岳柠盏没好气地说:“脂灵既已告知你,又何必再来问我?”
牙亥语气沉敛:“脂灵与我同源,将诸事告知,皆是为了你,你不必与我置气。听闻你的病患非三界之人,你当真要留他在身边诊治?”
岳柠盏愁极揉了一把发丝:“此事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静了片刻后,牙亥续道:“我只提醒你,若非眼脉受损无从施治,需先寻出他本源力量所属,再找出与之相克之物。顺此方向诊察下去,尚有一线希望。”
岳柠盏轻叹一声,与师父想法一致。
“或是……”牙亥语声带着迟疑,“被某物遮了眼识。”
岳柠盏否决:“应当不是。这类病患我曾有诊治,能避开我探查的,唯有冥界之物。”
牙亥有不同想法:“除却冥界,与你仙力相斥者……但愿并非你我猜想那般。”
魔物?岳柠盏心下一慌,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墨启竹与魔族联想到一起。
“若真是魔物,事情便极其棘手。”牙亥连连叹息,“罢了,不谈此事。脂灵称你方才心绪失控,小盏,为师提醒你……”
岳柠盏出声打断,坚定地回道:“千岁之内不可动心。”
“我想告诫的是……你身世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为人诊病之时,切记化出老者形貌。”
岳柠盏满心懊悔,不该脱口说出那句话:“徒儿谨记于心。”
门外再度传来叩门之声,岳柠盏匆匆应话后开启了门。
墨启竹立在门前,探手抚住门框:“亥亥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