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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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柠盏径直走向大门:“今**留在家中,我早点打样归来,再探一次你的经脉。”
脂灵飞落他肩头:“他目不能视,你怎放心任他独自在家?”
“他一盲者,去茶楼更加碍事。”岳柠盏回身,撞上直挺挺立在面前的墨启竹。他连忙后仰,后背靠上门板。
脂灵歪着脑袋,质问道:“你便忍心让他一人蹲坐墙脚,环抱双膝苦苦等你?身旁连一个说话之人都没有,着实可怜。”
墨启竹重重点头,悄声朝前迈出半步。
“你且回去。”岳柠盏挥出一掌,迫使脂灵化作一束青光,钻入他眉心。
墨启竹摸索着抓住门把手,眸底尽是执拗。
岳柠盏干咽一口,心念盏半仙向来以老者形貌示人,墨启竹既已识破身份,为防泄密,确实该让他饮下仙力加持的茶汤。于是妥协:“你快些退后,我无法开门。”
墨启竹出声应下,转身之际,温热气息肆意洒落,不慎与他鼻尖相蹭。
“此番行径,你是否刻意而为?”岳柠盏急速开门退出去,握着毛笔戳他手臂,“半米之距,便是你我的安全距离。”
“盏半仙说什么,就是什么。”墨启竹紧随其后进了电梯。
“再有,莫要唤我盏半仙,尤其有外人在场之时。”岳柠盏一路都在与他讲规矩。
墨启竹皆点头应着。
“你可有听进去?瞧着这般敷衍。”岳柠盏侧眸扫了他一眼,想到清晨发生之事,只觉此人再也不可爱。
墨启竹诚恳回应:“自此刻起,我便随脂灵,唤你阿盏。”
“随你。”岳柠盏引他走出楼栋,迎面遇上一位邻居。
邻居打趣地看着墨启竹:“小盏,此人从何而来?我从未见你领人回过家。”
“是我弟弟!”岳柠盏脱口而出。
墨启竹一声轻啧。
“白姨,得闲来店里吃茶。”岳柠盏往小区大门走去,掌心忽而一轻,他回身探去。
墨启竹抬手在空中滑动。
岳柠盏眯眸瞅着他,感觉眼前人变化甚大。终是不情愿地退回数步,将笔杆点在他掌心。
二人一路往店铺走,路过那处巷口,岳柠盏停下脚步。
墨启竹侧耳循着他的方位:“莫非已到?我未闻一丝茶香气。”
岳柠盏望了望巷口,转而继续前行。玩心忽起,化作一声坏笑:“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墨启竹眸光微亮:“我偏爱听人间故事。”
岳柠盏抿唇发出几声闷笑:“一日夜里,我路过一条小巷,听见孩童哭泣声,进去一探,你猜我发觉何事?”
墨启竹配合道:“夜里,深巷……是孩童受人欺负了?”
岳柠盏语调微提:“他说十分害怕,哭着找妈妈,哈哈哈……”
墨添乙陪着一笑,话语却不认可:“阿盏,此事分明令人心生恻隐,你为何会笑?”
二人停在店铺门前,岳柠盏探指拨动门锁,轻瞥过去:“只因那人相当可爱。”
“我听闻孩童心智纯良,笑声也纯净,可哭得也大声。”墨启竹被他引到泡茶桌旁。
岳柠盏收起竹节毛笔,入座后,抬眸凝着他:“但他哭得小心翼翼,不仅藏于无人角落,看似还很委屈。”
墨启竹眉眼微沉:“那岂非更令人难过?之后,他是否如愿寻到了母亲?”
岳柠盏心下一空,不知如何应答。他不忘正事,俯身取出纸杯,沏好茶倒出半杯,推过去道:“喝茶。”
墨启竹端坐不动:“多谢,我不喜饮茶。”
岳柠盏持起茶夹,轻敲他手背:“我让你喝,便得喝。”
“莫非有助于我恢复视力?”墨启竹伸手轻探桌面,触及茶盏时,缩了缩指尖,茶杯应声倾倒,茶汤如数洒出。
岳柠盏愁眉盯着他,细细回想此人初入店铺的情景。先不说能自如避开货架,连地上的小花盆也可逐一躲避,他不禁哼笑:“你未免太过刻意。此时无凡人踏足,你大可动用体内之力感知周遭物品。”
“恕我愚昧,不明你所言何意。”墨启竹垂头,指腹蹭去桌上茶渍。
奇怪的是,他指尖所及之处,水渍皆染作墨色,渗入木桌纹理。
“你快别动了。”岳柠盏抽出纸巾擦拭,竟不见墨启竹手上有一抹黑色。
他耐着性子重新斟满茶汤,将杯沿抵至墨启竹唇边:“我看着你喝。”
墨启竹接过杯子,闭眼饮尽一杯茶水。
岳柠盏刚松下一口气,便见他双瞳透出一丝青金光晕,下意识探出双指点在他眉间,渡入一缕仙力:“身子可有不适?”
墨启竹鼻息微沉:“并无不适。你纯净的仙力,我身子很是受用。”
岳柠盏定定望着他那泛着金芒的青蓝瞳仁,气息微滞。松手的刹那,此人双目流转的光华顷刻褪去,恢复原本模样。
墨启竹曾言,自身力量最接近灵力,现下看来,非但不排斥仙力,甚至能将其吸纳转化为自身力量。
思及此,岳柠盏头一回对他身世产生兴趣:“你年岁几何?”
墨启竹抓了抓鼻尖,垂睫拨弄着指头。
岳柠盏满心诧异:“你这是在算年岁?”
墨启竹认真答复:“算来该有八百七十余岁。”
岳柠盏上下打量他:“你竟比我年长。”
“从化形成人算起,我被放出来时约莫一百三十岁,之后又被关在天界两年。”墨启竹仰头,愁绪凝在眉梢,“天界一天抵凡间一载,两年当是七百三十年。后来在人间流浪十年,算下来便是八百七十多岁。”
放出来、被关。这几个字眼在岳柠盏耳边盘旋不去,他出神应道:“并非这般算法。你在天界两年,以肉身衰老程度论,实则只过了两岁,你仍是百余岁。”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听闻你化形便是成人形貌,故而不能按人间年岁来算。”
墨启竹寻声朝他转头:“发生何事,令你心绪不佳?”
岳柠盏手中的杯子轻晃,溅出两滴茶水,他轻轻吹开热气,抿了一口:“一百三十载漫长光阴,你究竟被谁囚在何处?”
墨启竹淡声道:“无人。”
岳柠盏艰涩地吞下口中的茶,紧攥着杯身。
他深知墨启竹身世复杂,过往必定沉重,可为寻其本源力量所属,不得不深究。“你方才说被放出来,又是何意?”
“我化形于枯井之中,井盖被邪术封印,待我破印而出,早已不记年月。”墨启竹语气淡漠,听不出一丝情绪,“有一道声音说”一百三十年,你终于现身,啧。”,因此推算,彼时我一百三十岁。”
岳柠盏脑中轰然一响,看向他的眼神里,再无先前惯有的防备。几欲劝慰,却斟酌不出一字。
一百三十年终日身处黑暗之中,这是他无法想象的煎熬。
一百三十载,独自在枯井里,究竟是如何度日的?
“我生来便不孤单,主人时刻伴我身侧。”墨启竹清澈的声线,将他拉回到现实中。
许是被热茶烫过嗓子,岳柠盏开口时声音沙哑难听:“言下之意,你主人也在井底?”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应,可我能感受到他。”墨启竹语声沉下,双手交叉,掌根频频相搓。
岳柠盏面呈惊容,答案显而易见,却仍是鬼使神差地追问:“你主人是谁?”
“白骨。”墨启竹平淡吐出二字。
岳柠盏耳内嗡鸣不决,阵阵反胃翻涌至喉间。他捂住双唇,竭力不发出声响,心底除惊惧之外,竟生出一丝陌生的怅惘感。
他无从宣泄,胸中滞闷愈发沉重,只觉风颠,一把抓住发丝,偏要连声追问:“你说……你主人是谁?”
“白骨。”墨启竹平静应答,掌心蹭过脸颊,面上带着缅怀之意。
二字轻轻落地,岳柠盏再难克制,无声落泪,强撑全身力气蜷到茶桌底下,拢起颤抖的五指。
听着旁人旧事,他竟生出亲身经历一般的错觉。心口一阵阵沉坠,并不陌生的绝望与无助在体内交织。仿佛只要一息尚存,这份痛楚便永无消解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