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柠盏坐到泡茶桌主位，食指在茶架上轻拨，指尖滑至底层，皱眉拿出一泡茶：“此茶可是上等好茶，我一般都不舍得泡。”想到谷离虽爱打探秘闻，可行事尚有分寸，他便放下心来。
    “怎的，难不成还被你混进了仙力？”谷离单手支腮，打趣地望向他。
    “仙力于你并不适配。”岳柠盏泡茶间隙，几度抬眼瞥他，“我们相识已有百年，我相信你会帮我保守秘密。”
    “你也知已有百年，”谷离抬起下颌，一脸不屑，“我们只是泛泛之交，尚未到能分享秘密的地步。”
    “你快别这般说。”岳柠盏拿出他的专用茶杯，倒了七分满，心底谨记师父叮嘱，只因身世隐秘，稍有泄露便会被天界察觉，引来无穷祸事。“你也知晓，按人间年岁算法，我还不满二十，以这副面孔示人，许多精怪皆不肯信任，更别说让我给他们诊治。”
    “你这张脸……”谷离伸出双指，欲上前触碰，“的确俊朗，天生自带疏离感，实则性情灵动俏皮。”
    岳柠盏身子后倾躲避，自顾自道：“尤其是精怪孩童，皆与我玩得甚好，若是知晓为他们诊治的医者便是我，定会受惊。”
    “此事不难，我可以保密。”谷离唇角微勾，眼神泛起朦胧水光，“你只需应下，做我在这片地界的伴侣，一切便好商量。”
    岳柠盏眉梢轻敛，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这片地界……妖界各个地方，你有多少爱人？”
    谷离坦然面对：“我都一千二百多岁了，百八十个总归是有的。皆是前尘旧事，如今我孤身一人，真想寻一位仙君相伴解闷。”
    岳柠盏倾靠桌沿，严肃道：“此话不可被天界之人听到，再者，我本非仙君。”
    “气息如此纯净，定然是仙君不假，只是你的双亲尚未寻到。”谷离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气息，“我说你是，你定是。”
    岳柠盏眉峰微沉，面呈不悦：“你这只精怪真讨厌，我是什么我自己清楚。”
    “每次谈及此话题你都生气，也罢，不提。”谷离话语轻佻，“你考虑一下，跟了我，我定会待你好，让你尝遍情爱之中百般滋味。”
    岳柠盏心里一阵不适，掩下心绪回道：“我谨遵师训，未满千岁不可动情，况且我一心向医，怕是配不上你。”
    “竟要我等你两百年？”谷离肩头一垮，趴在桌上不肯起身，而后话锋一转，“近**可要当心，传言有一物化出人形，极似魔物，夜间经常游荡在附近，能十进十出缉妖司，名为墨启竹。不过妖界传闻向来真假难辨，听一半就好。”
    墨启竹？岳柠盏不及反应，一道声响从门口传来。
    “岳老板，今日这么早便开门了？”一名凡人男子推门而入。
    男子身姿挺拔，肤色健康，有着**鼻梁。
    岳柠盏颔首微笑：“成鹿，你来的正好，我刚泡了好茶，快坐。”
    成鹿在谷离身侧入座，目光无法从他脸上挪开。
    “正巧，我还没与人谈过恋爱。”谷离朝他轻眨右眼。
    一道赤光自成鹿脊背一闪而过。
    岳柠盏心头一紧，出声时语气沉了三分：“谷离，切莫胡闹！”
    谷离恍若未闻，搭在桌面的手指，一寸寸向旁侧挪动，指尖点上成鹿小指：“此处乏味得很，先生可有空？我们换个地方，探索一下人生趣事。”
    成鹿垂睫低笑，侧头看他，眼底暗涌翻腾，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我们走。”
    岳柠盏望着两道远去的背影，满心无奈。也罢，饮了这杯茶汤，就算谷离日后想吐出他的秘事，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岳柠盏耳根清净半晌，玻璃门再度被推开。“今日可真热闹。”
    男子立于门口，身着黑衣与牛仔裤，神情淡然。
    让岳柠盏微微一怔的，是此人的双目，来者眼型细长，眼尾微挑又半垂，细瞧之下瞳色竟是深青蓝，只是眸光涣散，茫然垂向地面。
    可惜了，是盲者，岳柠盏暗自惋惜。
    男子率先开口：“听闻盏半仙在此，我特地前来求医。”
    这声音听着耳熟，岳柠盏未加深思，抬臂一挥，一道屏障自门口浮现，隐匿于虚空。
    他并未急于应声，上前打量男子，竟嗅不到半分气息，随即回到泡茶桌前，语调沉下：“你口中的盏半仙，从不为凡人诊治。”
    男子缓步上前，不似寻常盲者以手探路，遇障碍物便驻足，移步绕行，仿佛能感知周遭物件一般。
    他站到岳柠盏对面，扶上椅背：“妖界传闻，雪人的眼疾，连天界神医都束手无策，却被人间的盏半仙医好。我一路寻访至此，只求一线生机，你大可放心，我并非凡人。”
    “你身上毫无仙气妖气，体内亦无灵力。”岳柠盏垂眸看着茶汤，轻轻吹了吹，笑道，“难不成是魔物？”
    男子肩头一颤，鼻息发沉：“我非魔物，昨日方才擒下一头魔物，友人可为我作证。”
    岳柠盏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既非精怪魔物，亦非天界仙神，那你究竟是何物？”
    “我尚且不知，寻到我的意中人，答案自然会揭晓。”男人一声轻叹，话语中满是无助，“总而言之，按凡尘说法，我定是好人，名唤墨启竹。我既敢主动自报姓名，何来是歹人？”
    “墨启竹。”岳柠盏跟着念叨，眸底一震，急忙拿过手机，给谷离传讯。
    【岳柠盏】：十进十出缉妖司的魔物，名为？
    【谷离】：墨启竹。说了不是魔
    岳柠盏干咽一口，魔物一旦落入缉妖司，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机，而眼前之人，竟能十进十出！
    墨启竹再度出声：“你便当我是精怪，我友人曾探过我内力，说我体内的力量与灵力接近，且不排斥灵力丹。”
    岳柠盏心跳骤快，全然听不进话语，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攥住门把手，随时准备脱身。
    墨启竹循声转头，亦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位探去，指尖缠绕一缕黑气：“我只是想见盏半仙，你为何要阻拦？”
    岳柠盏脑海掠过自己被他斩作两半的幻象，急忙开门走到街上。人声喧闹，终算寻得一丝安定。
    墨启竹锲而不舍地追出来，脚步停在岳柠盏身侧，几欲开口，抬手却又怯于触碰他。
    “正、正是你面朝的这个方向，”岳柠盏指向街道，“你向前直行，遇路口便左拐，一路不要停下，沿途感知精怪气息，去找一名叫灰砍之人，他能帮到你。”
    墨启竹面露喜色：“他认识盏半仙对不对？”
    岳柠盏眸光闪烁，背过身不敢直面回应：“你这般稀有的存在，找他便没错。”
    “十分感谢。”
    话音落下，耳边只剩车辆往来声响。岳柠盏回头望去，见墨启竹正朝他指引的方向走去，瞬间松了口气。
    成人精怪学院，所属稀有精怪研究所，由灰砍掌管。像墨启竹这等三界之外的存在，去那处最为合适。
    岳柠盏正暗自思忖，墨启竹忽然驻足，转过身来。
    他下意识后撤半步，绷直脊背。
    “我尚且不知你的名讳。”墨启竹声音清淡，听来却令人心中发怵。
    “无关紧要，哈哈哈……”岳柠盏语声慌乱，言语磕绊，“我行善向来不留名。”
    墨启竹点头，俯身朝他深深鞠一躬。
    岳柠盏只觉头皮发麻，快步退回店内，微拢仍在发颤的五指。
    稀有精怪研究所与缉妖司互通往来，若无意外，墨启竹又将第十一次踏入缉妖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