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苏洺没有再去陆湛家授课。
    陆湛前一晚深夜发来消息，简单告知他念安体温已经平稳，只是需要静养，课程暂时顺延，让他好好休息，不用赶时间。
    字句规整温和，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暧昧的拉扯，安静得像是彻底回归了纯粹的雇主身份。
    可苏洺的心，却并没有因此安定下来。
    越是克制，越是隐忍，越让人无法轻易翻篇。
    这两日里，苏洺刻意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白天奔波在各个家教点位，从小学低年级的语数辅导，到初中生的基础补习，一趟接着一趟来回。傍晚回到出租屋，也不闲着，对着电脑整理备课教案，细化工作室的筹备方案。
    他想用极致的忙碌，压住心底翻涌的纷乱，隔绝那个占据他思绪的人。
    只是夜深人静、停下笔的瞬间，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晚车厢里的画面，闪过陆湛低沉的嗓音，闪过那句温柔又执拗的——别因为我，急着逃走。
    苏洺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承认。
    他确实在逃。
    逃开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动，逃开悬殊的差距，逃开成年人之间太过磨人的暧昧博弈。
    周三上午，阳光晴好，气温稍稍回升。
    陆湛发来一条消息，说念安彻底退烧痊愈，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可以正常上课，问他下午是否方便照常过来。
    苏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停顿，最终敲下一个简洁的字：好。
    他刻意放平心态，把一切回归工作本位。
    下午三点半，苏洺准时抵达别墅。
    开门的是保姆，笑着迎他进门，状态和往日无异。客厅干净明亮，阳光洒满地板，空气里没有了前两天的沉闷压抑，透着轻快的气息。
    陆念安正坐在地毯上拼积木，看见他进门，眼睛瞬间亮得透彻，立马放下手里的积木，小跑着冲过来。
    “老师！”
    小孩声音清脆活泼，彻底褪去了生病时的虚弱黏腻，恢复了孩童该有的朝气。
    苏洺看着他红润的脸色，眼底掠过浅淡的暖意：“完全好了？”
    “嗯！我一点都不难受了！”陆念安用力点头，小手主动牵住苏洺的指尖，软软暖暖的，不肯松开半分。
    孩子的亲近纯粹又直白，没有成年人之间的试探和隔阂。
    苏洺被他牵着走到书桌旁，一如往常拿出书本习题，心态尽力放平，专心进入授课状态。
    只是他心底隐隐留意着别墅的动静。
    往日这个时间，陆湛大多会在家，或是在客厅办公，或是在隔壁书房忙碌，总会不经意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可今天，整栋房子都格外安静。
    直到一节课过半，二楼书房的门始终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苏洺心里了然，大概是陆湛特意避开了。
    他刻意不在家、不露面，给足了他想要的距离感，顺从他所有的疏离，成全他所有的分寸。
    知晓真相的瞬间，苏洺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却又夹杂着一丝细微、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
    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课程，全程只有他和陆念安两个人。
    小孩格外乖巧听话，听课认真，做题专注，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乖乖举手提问，进度比之前更快。生病痊愈之后，性子似乎也更开朗了些，会主动和苏洺分享学校里的小事，叽叽喳喳，可爱又鲜活。
    课程结束，苏洺收拾好东西，确认完今日所有学习任务，和保姆叮嘱了几句孩子的饮食作息，便准备告辞离开。
    他本来打算悄无声息走人，避免任何碰面的尴尬。
    可刚走到玄关，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湛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居家短袖，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完澡，周身带着淡淡的水汽和干净的雪松气息。眉眼温润，没有工作时的冷厉，整个人松弛又柔和。
    显然是算准了他快要离开的时间，才特意下楼。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苏洺下意识偏开目光，率先移开视线，神色平静无波，疏离礼貌，恪守着最标准的雇佣分寸。
    “课程结束了？”陆湛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像往常无数次碰面一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嗯。”苏洺轻轻应声，伸手换鞋，“念安恢复得很好，功课也跟上了，不用费心补进度。”
    “辛苦你了。”陆湛缓步走到客厅，目光落在一旁乖乖站着的小孩身上，语气温和，“多亏了你这阵子耐心带他。”
    简单的工作对话，客套、规矩、滴水不漏。
    没有直呼姓名，没有多余关心，没有提起那晚医院车厢里的拉扯和心动，仿佛所有越界的试探、所有松动的情绪，都随着这几天的暂停，彻底翻篇归零。
    可越是这样体面克制，两人之间无形的张力，就越是浓烈。
    陆念安仰头看着两个格外安静的大人，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往日偶尔会说笑的两个人，今天格外客气客气得陌生。
    小孩不懂成年人的博弈，只能懵懂地左右看看，然后伸手再次拉住苏洺的衣角，小声撒娇：“老师，你明天也早点来好不好？”
    苏洺低头看向他，眼底的疏离稍稍软化，轻轻点头：“好。”
    “我送你。”陆湛适时开口。
    “不用。”苏洺直接拒绝，语气礼貌却坚决，“我自己下去就可以。”
    这次，他没有给对方任何靠近的机会。
    不等陆湛回应，他换好鞋，拎起帆布包，微微颔首道别，转身直接走出别墅大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陆湛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眼底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沉淀出一抹浅淡的无奈。
    他看得清清楚楚。
    苏洺在刻意疏远他。
    不回应、不拉扯、不碰面，用最体面、最规矩、最无懈可击的方式，重新竖起了高高的围墙，把他隔绝在外。
    他顺从苏洺的所有选择，不逼迫、不纠缠，甚至刻意避开上课时间，就是不想给他造成任何压力。
    可顺从不代表放弃。
    退让，只是为了更稳的靠近。
    一旁的陆念安拉拉他的衣角，疑惑地抬头：“爸爸，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话呀？”
    陆湛弯腰，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头发，轻声道：“老师有自己的节奏，我们要尊重他。”
    他可以等。
    等苏洺的刻意疏离慢慢变淡，等他心底的戒备重新变软，等他愿意真正正视那份悄然滋生的心动。
    门外，苏洺走出别墅区。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秋日干爽的凉意，吹散了屋内淡淡的暧昧气息。
    他抬头望着天边淡粉的晚霞，轻轻吐出一口气。
    刻意拉开距离的这一天，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底每一秒都在拉扯。
    他以为远离就能回归正轨，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有些心动一旦生根，就算刻意回避、刻意疏离、刻意归零，也再也回不到最初毫无波澜的模样。
    边界早已松动，只是他还在硬撑着，不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