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折痕。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笑得很好看，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小孩手里抓着一个玩具，正咧着嘴笑。
    魏朝安一眼认出来，那个小孩是沈余。
    “这是……”他抬眼看沈余。
    沈余坐在床边，两条腿悬着，脚尖轻轻点着地板，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低声道:“是我妈妈。”
    魏朝安把照片小心地拿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沈余笑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沈余每次笑起来，总让他觉得又暖又心酸。哪怕日子过得再不如意，那个笑容也还带着从妈妈那里继承的、与生俱来的温柔。
    “你妈妈很好看。”魏朝安说。
    沈余抿了抿唇，眼圈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嗯。”
    魏朝安把照片放回铁盒里，重新整理好，轻轻盖上盖子，递还给沈余。沈余接过去，放回原处保存好。
    “小鱼。”魏朝安叫他。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给我打电话。”魏朝安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沈余安静了一会儿，答应了:“好。”
    “不是嘴上说好就行。”魏朝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得真的打，知道吗？别自己憋着，也别觉得麻烦。你是我弟弟。”
    “知道了。”沈余的声音有些闷，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魏朝安这才满意:“别省话费，该打就打，该发就发，千万别一个人闷着。”
    沈余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忍不住笑:“知道了。”
    “嘿，嫌我啰嗦？”
    看见对方少见的促狭笑意，魏朝安作势要弹他脑门。吓得沈余一把捂住头，脑袋直晃:“没有没有！哥哥天下第一好！”
    “这还差不多。”魏朝安满意地揉揉他的后脑勺。
    客厅里传来林烟的声音:“朝安？小余？出来吃点水果。”
    “来了！”魏朝安应了一声，站起来，朝沈余伸出手，“走吧。”
    沈余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一起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东西，瓜子、花生、糖果、水果，还有几盘刚炸好的春卷和麻花。林烟见两个孩子出来，连忙招呼他们坐下，拿了个橘子塞进沈余手里:“吃橘子，这个甜。”
    沈余接过橘子，小声说:“谢谢伯母。”
    魏朝安也坐下了，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找沈庭要了个水果刀，熟练地削起皮来。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薄薄的，宽度均匀，快到尾端也没断，完整的一条垂在手里，红艳艳的。
    沈庭看了一眼:“呦，朝安这手艺可以啊，皮都没断。”
    魏向南莫名得意地喝了口茶:“这小子也就这点能耐。”
    魏朝安没接话，削完皮把苹果递给沈余。沈余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很甜。
    林烟看见人，想起来刚才的红包还没给，于是从包里拿出红包，递到沈余面前:“小余，这是伯伯伯母给你的压岁钱，拿着，自己存好。”
    沈余嘴里还含着苹果没咽下去，见到红包一时愣住。因为上次离开哥哥家的时候，林烟已经给过一个了。
    可林烟已经笑着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过年嘛，收一个红包多一份福气，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余下意识看向魏朝安，魏朝安冲他点点头:“收着吧，过年的红包必须收的。”
    “谢谢伯母。”沈余这才双手接过红包，规规矩矩地道了谢，把红包揣进兜里。林烟见他这副乖巧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聊了会天，柳青青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出锅的菜，招呼大家:“吃饭了吃饭了，别客气，都坐下。”
    几个人陆续起身，往餐桌那边走。
    柳青青的手艺不错，餐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回锅肉、红烧排骨、炸肉丸、清蒸鱼、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炒菌菇、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魏向南和沈庭开了瓶白酒，边喝边聊，林烟和柳青青聊着家常，时不时逗一逗婴儿车里的沈宸睿。
    沈余坐在魏朝安旁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魏朝安不时给他夹菜，排骨挑了瘦的，鱼挑了没刺的腹肉，连鸡汤里的鸡腿都捞出来放进他碗里。
    “够了够了。”沈余小声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
    按理说这是他家，应该由他来招待客人才对，怎么这会就颠倒过来了？但魏朝安添菜的速度实在让他没空想那么多，他只好埋头一口一口地吃。
    他想不明白。
    “你……”魏朝安难得吞吐了一下，迅速瞥了眼正和魏向南碰杯的沈庭，又给他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沈庭端着酒杯，看了一眼这边，对魏向南感慨道:“朝安这孩子真是懂事。”
    魏向南笑了笑:“从小就这样，也不知道随谁。”
    林烟接过话头，笑着对沈庭说:“可不是嘛，自从见了小余，他心思就全挂在人家身上，天天念叨着小鱼怎么怎么样了。”
    几个人都笑了。
    沈余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魏朝安倒是没在意，又给沈余盛了碗汤，放到他手边:“慢点吃，喝点汤顺顺。”
    饭吃到一半，沈宸睿开始闹觉，哇哇地哭起来。柳青青赶紧抱起来哄，沈庭也放下了酒杯，帮着拍了几下。
    夹菜的间隙，魏朝安看着那两口子围着弟弟转的样子，目光微微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
    沈余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魏朝安注意到他把自己夹的菜全都吃完了，连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也一点没剩，才总算自己吃了起来。
    吃完饭，大人们又坐回客厅喝茶。沈余帮着收了碗筷，在厨房里帮柳青青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才回到客厅。
    魏朝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茶几上的杂志随便翻着，看见沈余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沈余坐过去，两个人挨在一起。
    “你还洗碗？”魏朝安压低声音问。
    “嗯，在家我会帮着洗。”沈余说得平淡。
    魏朝安沉默了几秒才说:“你才多大，我在家都不用洗。”
    沈余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洗不干净。”
    “谁说的？”魏朝安整理了一下情绪，顺着沈余的话聊下去。
    “上次你洗碗，碗上还有泡泡，婶婶又洗了一遍。”
    魏朝安欲盖弥彰:“那次是意外。”
    沈余就只是笑，没有反驳。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炸开了一串脆响。沈宸睿被吵醒了，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哭。柳青青手忙脚乱地哄着，沈庭帮忙冲奶粉。
    客厅里闹哄哄的，大人说话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电视里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十分热闹。魏朝安和沈余安静地坐在沙发的角落，像两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沈余的忽然侧头对魏朝安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魏朝安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沈余凑近重复了一遍:“你今天能多待一会儿吗？”
    魏朝安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小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喉头滚了一下。
    “好，晚点再走。”
    沈余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让魏朝安自己形容的话，像冬天里透出云层的阳光，只有一小片，但真真切切的。
    魏朝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轻蹭过他头顶的发丝，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
    客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挨在一起的孩子。
    ————
    魏向南一家在这里待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才回去。晚上洗漱完，沈余经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柳青青和沈庭说话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细细的一条。他本来没想停，但柳青青说的话让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稍稍凑近了门口。
    “……今天嫂子又给了一个红包。”柳青青的声音带着点不以为然，“他一个小孩，收那么多红包干什么？回头乱花，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者被人骗了偷了。要我说，不如我们替他存着，以后还不是花在他身上。”
    沈余站在门外，手撑在墙壁上，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庭却说:“算了，他那点红包就让他自己收着吧，跟小孩要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拿那么多钱干什么？爸妈那边给，哥和嫂子那边也给，还有上次去我妈家，加起来不少了。”
    “行了行了。”沈庭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耐烦，“你上次不是说让他搬去阁楼住？红包就别收了。”
    他说完那句话，柳青青那边安静了两秒。
    “行，红包我不收了，那阁楼的事就这么定了？”柳青青试探道。
    “嗯，你看着办吧，别弄得太寒碜就行，毕竟……”
    后半句沈余没听清，但他也不想听下去了。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房间，然后打开抽屉，从铁盒下面把所有的红包拿出来拆开，把所有的钱都塞进一个红包里，最后放进书包内侧的小夹层里。
    回到床上的时候，他熄了灯，从枕头边上摸过电话手表摁亮，可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黑暗中，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慢慢将手表放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