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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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这天,沈庭来了。
魏朝安做完作业,正在客厅里教沈余下五子棋。沈余学得很快,被魏朝安让着,已经赢了两局。他眉头微微蹙着,正捏着白子认真地思考下一步,忽然听见门铃响了。
林烟去开门,门外站着沈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大哥,嫂子。”沈庭朝屋里点点头,“这不快过年了,我来接小余回去。”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滞了一下。电视还开着,正放到动画片里热闹的片段,但那声音忽然显得又远又不真实。
沈余拿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棋盘上,但魏朝安看见他捏着白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魏朝安看了沈余一眼,又看向门口,站起身来,还算礼貌地喊了声“二叔”。
林烟把人让进来,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魏向南也从书房出来,两个大人寒暄了几句。沈庭问一句答一句,也不坐,把那袋水果搁在茶几边上,目光落在沙发上的沈余身上,语气平淡:“小余,去收拾东西,我们该走了。”
沈余放下棋子,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棋盘边角,棋盘歪了一下,几颗棋子滚到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蹲下去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去,然后才点了点头,转身往魏朝安的房间走。
魏朝安也没心思下了,跟在他身后,丢下一句“我去帮他收拾”。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声音就被隔绝了大半。沈余站在衣柜前,看着自己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没有动。
魏朝安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帮你。”
沈余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他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慢吞吞地叠好,放进包里。叠到那件林烟新给他买的毛衣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毛衣是米白色的,胸口处是提花织出来的正红图案,logo不算大,但点缀感恰到好处。林烟买的时候说是打折顺手带的,但沈余直觉不便宜。他还没穿过几次,就怕弄脏了。
魏朝安靠在衣柜边看着他,忽然转身出了房间。
沈余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继续低头收拾。本来他过来的时候没几件衣服,一个包就塞满了,但这会儿他才发现,一个包已经塞不下了。除了衣服,还有林烟给他买的图画本、魏朝安借他看的几本课外书、两人出门时一起挑的玩具摆件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他只好又拿了一个包。
衣服收好了,又去卫生间把洗漱用品收好了,回到房间,他把包拉上拉链,环顾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什么。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两颗大白兔奶糖,是昨天晚上魏朝安给他的,他还没舍得吃。
沈余走过去把奶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拉开包的侧袋,小心地放了进去。放完之后他又摸了摸侧袋外面,确认糖不会掉出来,才把手收回来。
魏朝安这时候推门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
“这就收拾好了?”他问。
“嗯。”
魏朝安看了一眼他的包,没说什么,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便签写了什么,一起放进了纸袋里,然后把纸袋塞进沈余的另一个包里。塞的时候还特意往里按了按,怕露出来。
沈余没看清是什么,但魏朝安说回家再看,所以他也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刚准备出房间,林烟却进来了,什么也没说,把一个红包往沈余书包的侧袋里塞。
“伯母,我不要……”沈余看见了,连忙摆手。
“过年红包,拿着。随便你是存着还是买东西。”林烟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的手。
沈余看向魏朝安,魏朝安冲他点了点头。
“谢谢婶婶。”沈余双手接过。
林烟摸了摸他的头,轻轻叹了口气。但沈余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把书包带子紧了紧。
魏向南把沈庭送来的水果收下了,又从厨房里拿出一袋自家做的卤味递给沈庭:“带回去吃。”
卤味装在一个干净的保鲜袋里,有牛肉、鸡爪和豆干,颜色酱红油亮,香气**。
沈庭接过,道了谢。
一行人走到门口。沈余穿好鞋,背上自己的包,转过身来看向魏朝安。
魏朝安站在玄关处,神色平静,无声地看着他。即便没有出声,但沈余就是觉得,哥哥现在好像不太高兴,又好像不只是不高兴。
“哥哥,我走了。”沈余说。
“嗯。”
沈余又看向林烟和魏向南:“大伯、伯母,再见。”
“路上慢点。”林烟说,“以后要是想过来,随时来啊。提前打个电话,给你做好吃的。”
沈余点点头,跟着沈庭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白晃晃的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魏朝安跟到了门口,没穿外套,只穿着家里的拖鞋,站在门框边上。
电梯门打开,沈庭先走进去按楼层,沈余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开始合拢,沈余透过最后一条缝隙看向走廊,魏朝安已经出来了,站在沈余目之所及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他没挥手,也没笑,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缝隙消失的那一刻,沈余好像看见魏朝安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来得及看清说的是什么。
————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转向灯咔嗒声。沈庭开着车,沈余坐在后座,抱着自己的包,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路过那条他和魏朝安一起走过的巷子,路过那个滑冰场的商场,路过那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冬天太冷,小摊已经收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沈余把脸埋在包的带子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的时候,柳青青正在客厅里喂弟弟吃饭。沈宸睿已经半岁多了,坐在婴儿椅里,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勺子送进来。
柳青青一边喂一边拿小毛巾擦他的下巴,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回来了?”
她了沈余一眼,没多说别的,只是指了指厨房:“饭在锅里,自己盛。”
沈余应了一声,把包放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和沈庭一起去厨房盛了饭。饭还是温的,菜是炒青菜和一碟子剩的肉丝。
沈宸睿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叫,柳青青就跟着他咿咿呀呀地应,母子俩你来我往,热闹得很。沈余就坐在一边,把饭安静地吃完。
碗筷洗好,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不大,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好像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沈余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回卫生间。
最后,他从包的侧袋里掏出那两颗被体温捂得有些软的大白兔奶糖,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忽然觉得很空。明明以前也是这么住的,明明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天已经暗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街上到处都是年味,可这个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好像被隔离在热闹之外。柳青青还在逗弟弟玩,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很近,又很远。
沈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拉上窗帘,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纸袋上。
是魏朝安塞进他包里的纸袋。刚刚他收拾的时候顺手放在桌子上的。沈余拿起来看,纸袋外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被仔细地折了好几道,还用胶带贴住了,
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首先是一盏小台灯。
造型是一艘飞船,银白色的机身,圆圆的舷窗,下面是一个稳稳的底座。飞船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开关,沈余试着按了一下,柔和的暖黄色光立刻从舷窗里透出来,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像黄昏时的阳光,软软的,暖暖的,落在手背上像一片实体的、薄薄的温度。
尾翼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了字,是魏朝安的笔迹——“按一下是暖光,按两下是白光,按三下关掉。晚上看书别开大灯,太亮了伤眼睛。”
沈余盯着那盏台灯看了很久。
纸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幅画。画上画着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蓝色的冰面上,冰面下画了好几条红色的鱼。两个人脸上带笑,脑袋上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绿色恐龙角,一大一小。天空是蓝色的,涂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颜色浅,看得出来画画的人并不擅长这个,但每一笔都画得十足认真,连鱼鳞都一条一条勾出来了。
沈余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继续翻纸袋。最底下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字迹工工整整的,是魏朝安的笔迹。
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字:“任何时候都可以打。”
眼前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上那片小小的空间。沈余攥着那张便签纸,接着他又坐在书桌前,把那幅画放在台灯旁边,随后用胶带把便签纸贴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那盏飞船台灯发呆。
光晕在视线里慢慢散开,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