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裂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5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从边境回来后,沈清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那块晶石,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顾夜棠就坐在书房外的廊下,背靠着门板,红衣铺了一地。弟子们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她也不进去,也不敲门,只是坐着。偶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干果慢慢剥,剥完了也不吃,堆在掌心,堆成小小一座山。
    到了饭点,她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两下门,然后退开三步。门会开一条缝,食盒被拉进去,门又关上。她从门缝里瞥见沈清弦的手,指节苍白,指甲边沿被牙齿咬得参差不齐。
    顾夜棠盯着那扇门,眉心拧了起来。
    第三天清晨,沈清弦终于出来了。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看见廊下那团红衣时脚步一顿——顾夜棠蜷在那里睡着了,后脑勺靠着廊柱,怀里还抱着一个凉透了的食盒。晨露打湿了她的衣角,鬓发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清弦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手还没收回来,顾夜棠就醒了。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弦。两人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呼吸可闻。沈清弦的耳尖迅速红了一层,直起身退开:“怎么睡在这儿。”
    “等你。”顾夜棠坐起来,外袍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件素白外袍攥在手里,动作很轻,“你脸好差。查出来什么了?”
    沈清弦坐到廊下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丈距离。她将晶石递过去:“封印阵被人从外面蚕食了至少十五年。手法很精细,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有人在养裂隙。”
    顾夜棠接过晶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她抬起头,表情难得认真:“能养裂隙的人,修为至少在我们之上。”
    “嗯。”
    “而且养了十五年。”顾夜棠的声音低下来,“师尊,十五年前……你刚收养我没多久,裂隙就出现了异动。当初推演天机说需要同修契,可推演的大能是谁?”
    沈清弦沉默了。
    “玄天宗上一任宗主推演的。”顾夜棠看着她,目光锐利,“你的师父。十五年前力主将你推上宗主之位,然后闭关不出。他闭关的地方……就在裂隙正上方。”
    沈清弦攥紧了袖中的手。她其实早就想到了,只是不敢往下想。师父从小将她养大,教她剑法,教她为人。她接管玄天宗这些年,师父在禁地闭关,从未踏出一步。她每次去请安,隔着石门说话,里面传来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我去问。”沈清弦站起来。
    顾夜棠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跟你一起。”
    “他是我师父。”
    “他可能是害你我分离十五年的人。”顾夜棠的手没有松,反而收紧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绷断的平静,“师尊,你一个人去,万一他——”
    “夜棠。”沈清弦打断她,低头看着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顾夜棠的手指很凉,指甲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沈清弦用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你在外面等我。”
    顾夜棠对上她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禁地石门厚重,上面布满了镇封符文。沈清弦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门缓缓打开,里面很暗,只有尽头处一盏长明灯幽幽亮着。
    一个枯瘦的身影盘坐在灯下,须发皆白,闭着眼,像一尊雕塑。
    “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他没有睁眼,却像是看得见一切,“裂隙的事,查到了。”
    “师父。”沈清弦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弟子有一事请问。”
    “问。”
    “十五年前,您推演天机,算出同修契是唯一解法。”沈清弦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可您可曾算到——那裂隙,本就是被人从外面撕开的?”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老人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珠浑浊,却在看向沈清弦时,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话。
    “清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和她。”
    沈清弦愣住了。
    “天机推演,不是算出来的。”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感应到的。我感应到那个裂隙需要两个人来填。一个至净,一个至浊。一个背负苍生,一个只背一人。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那个被你捡回来的孩子。”
    他的手落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
    “我想让你们绑在一起。因为只有你们绑在一起,你才会知道——当年你赶她走,到底对不对。”
    沈清弦整个人定在原地。
    “我承认,我有私心。”老人闭上眼,声音像风穿过枯枝,“那孩子恨了你十五年,你悔了十五年。可你们本该并肩的。是我把你们拆开了十五年。”
    “因为你们在一起,太强了。强到裂隙背后的那个人,会忌惮。”
    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发哑:“所以您故意拆散我们,让那人以为有机可乘,然后顺藤摸瓜……”
    “找到他。”老人睁眼,浑浊的目光里忽然有精光一闪,“他就在裂隙最深处。我在上面压了十五年,压不住了。剩下的,交给你和那孩子。”
    沈清弦从禁地出来时,天光大亮。
    顾夜棠就站在门口,红衣被晨风吹得翻飞。她一眼就看出沈清弦不对劲,快步上前:“怎么了?他说什么了?”
    沈清弦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顾夜棠的手腕。力道很紧,紧到顾夜棠愣了一瞬。沈清弦从不主动碰她,从来没有。
    “夜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顾夜棠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他说……他故意拆散我们。当年,他故意让我赶你走。”
    顾夜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觉得我们在一起太强,会打草惊蛇。”沈清弦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他把你我当棋子。用你我的分离……做饵。”
    顾夜棠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风把她的衣角吹了又吹,长到后山那棵桃树的花瓣飘过来一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张扬,没有试探,没有戏谑。很轻,很安静,像湖面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映出的月亮。
    “所以你这十五年,”她轻声说,“是因为一个局,才把我赶走的。”
    沈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顾夜棠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唇。
    “你什么都没做错。”顾夜棠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唇角却还弯着,“你是被算计了。我也是。但有一件事,不是他算计的。”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清弦的肩上。
    “你养了我十年。你教了我十年。你在雪地里捡回我的那条命。”她的声音闷在沈清弦肩窝里,很轻,“还有……你当年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
    沈清弦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灵识交融的时候全看见了。”顾夜棠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水光,“师尊,他算计了天机,算计了裂隙,可他没有算到一件事。”
    “什么?”
    “你站在那里,站了一整夜。你指甲里的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你对着空山门说”活下去”。”顾夜棠伸手,捧住沈清弦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那滴终于落下来的泪,“他算不到这个。他算不到你有多疼。”
    沈清弦闭上眼。
    顾夜棠将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十五年里所有错过的拥抱一次补回来。沈清弦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顾夜棠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
    “我后悔了十五年。”沈清弦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低低的,哑哑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顾夜棠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命脉那头传过来的情绪厚重而滚烫,像一壶烧了十五年的水终于沸腾,蒸汽把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
    “我知道。”顾夜棠说,声音也有些哑,“我都知道。”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后山的风吹了好几轮,桃瓣落了满地。久到路过的弟子看也不是、躲也不是,一个个贴着墙根溜过去。
    最后是顾夜棠先松的手。她退开半步,低头看着沈清弦微红的眼尾,忽然伸手,用指腹在那片薄红上轻轻按了按。
    “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红衣被风吹得翻飞,嘴角重新弯起那个熟悉的弧度,“去裂隙。把那老东西揪出来。”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沈清弦。阳光落在她眉眼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师尊。”她叫了一声,声音清亮,“这次,我走前面。你跟着我。”
    沈清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包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山门外走。那时候她只能站在原地看。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步跟上去,走到顾夜棠身侧,与她并肩。顾夜棠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得更深了些。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一个白衣清冷,一个红衣灼目,山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在一处,缠了又缠。
    命脉相连,同生共死。
    可她们心里都清楚,绑在一起的,从来不止是命脉。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