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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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裂痕
陆司宴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锋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袋,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陆少,仁和医院的病历调出来了。还有……交警那边的事故报告。”
陆司宴抬起头。
他一夜没睡,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像一把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说。”
陈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太太的病历显示,流产原因是胎盘早剥,诱因是腹部受到外力撞击。也就是说——不是自然流产,是被人撞的。”
陆司宴的手指猛地攥紧。
”事故报告呢?”
”交警那边立了案,但肇事车辆是套牌,监控只拍到一个侧影。司机后来弃车逃了,车在护城河边上找到,已经被烧成了空壳。”陈锋咽了口唾沫,”我们的人顺着线索查到了那个司机,但……人已经死了。抛尸在清河里,法医说是昨晚死的,比太太出事就晚了几个小时。”
陆司宴缓缓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银杏树。十一月的京城已经入了冬,树枝像枯瘦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
”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戾气,”司机的社会关系,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所有能查的,全部查。”
”是。”
”还有。”陆司宴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某种黑暗的东西,”查林婉柔。”
陈锋愣住了。
”陆少,您是说——”
”她回国的日期,航班号,落地时间,接机的人,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所有。”陆司宴走回书桌前,手指点着桌面,”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陈锋头皮发麻,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点头:”明白。”
陆司宴坐下来,打开病历。
纸张上的字迹是打印的,冷冰冰的医学术语,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眼睛。
”患者沈念,女,24岁。主诉:腹痛伴**出血3小时。查体:腹部压痛明显,胎心消失。B超提示胎盘早剥。既往史:骨盆旧伤(具体成因不详)。”
胎盘早剥。
腹部受外力撞击。
车祸。
那辆从巷口冲出来的黑色轿车。
沈念被撞飞出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是护肚子。
她护着他们的孩子。
而他当时在哪里?
他在机场,笑着接林婉柔回家。
陆司宴猛地合上病历,一拳砸在桌面上。
”陆少!”陈锋冲进来。
”出去。”
陈锋退了出去。
陆司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病历。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念流产前一周,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他当时在客厅看文件,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腰微微弯着,像是哪里不舒服。
他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昨晚睡觉扭到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扭到腰。
那可能是孩子已经在发出警告了。
她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
不是因为不怕疼,是因为她习惯了不麻烦他。
陆司宴闭上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下午三点,林婉柔来了西山别墅。
她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围巾是爱马仕的新款,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像一朵在寒冬里开得恰到好处的白玫瑰。
门是她自己开的——陆司宴没让人拦她,也没让人放她进来,她直接拿了备用钥匙。
”司宴?”她站在客厅里,声音柔得像水,”我给你带了吃的,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书房门开了。
陆司宴走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眼底青黑,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林婉柔愣了一下。
”司宴,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陆司宴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在茶几上拿起一个相框。
那是他和林婉柔的合照,去年慈善晚宴拍的。她站在他身边,笑得温婉动人,他面无表情。
”你回国那天,”他开口,声音沙哑,”几点落地的?”
林婉柔眨了眨眼:”下午四点十分啊。你不是来接我了吗?”
”落地之后呢?你去了哪里?”
”回家啊,我爸妈来接的我,然后我们去了香格里拉吃饭——”
”几点结束的?”
”大概……七点多吧。怎么了司宴?你突然问这些干什么?”
陆司宴放下相框,看着她。
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看得林婉柔后背发毛。
”婉柔。”他说,”你回国那天,西山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有人出了车祸。”
林婉柔的表情管理做得极好。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嘴角还维持着笑容:”谁啊?严重吗?”
”你猜。”
沉默了两秒。
林婉柔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司宴,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我那天刚回国,我连京城路都不熟,我能跟谁的车祸有关系?”
”是吗。”
陆司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是监控截图,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挡了一半。
”这是撞人的车。”他说,”虽然套了牌,但车型是宝马7系,2018款,炭黑色。京城里这个型号的车不超过五十辆。其中一辆的车主,是你表哥林琛。”
林婉柔的脸色”唰”地变了。
”你——你查我?”
”我查了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陆司宴盯着她,”你表哥的车,三天前借给了一个叫赵四的人。赵四就是那个肇事司机。赵四昨晚死了,死前最后一次通话,打给你表哥。”
林婉柔的嘴唇开始发抖。
”司宴,你听我说,我表哥借车给别人很正常,他不可能——”
”林婉柔。”陆司宴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念出事那天,你在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我全部会查清楚。如果你跟这件事有一点关系——”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茶几上,和她对视。
”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林婉柔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司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刚回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了一个沈念,你——”
”她不是”一个沈念”。”
陆司宴直起身,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是我太太。”
五个字,像五记耳光,抽在林婉柔脸上。
她张了张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司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陈锋,让人把林小姐送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进西山别墅。”
挂了电话,他看都没看林婉柔一眼,转身上了楼。
林婉柔站在客厅里,眼泪糊了满脸,手指死死攥着包带。
她盯着楼梯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海城。
沈念站在”墨白设计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面试官。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是工作室的创意总监老周。一个年轻女人,是人事经理。
”你说你之前在出版社做编辑?”人事经理翻着她的简历,眉头微皱,”但我们这边招的是平面设计师,你有过相关工作经验吗?”
沈念坐在对面,脊背挺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我在出版社负责图书装帧设计,做了两年。业余时间接过一些商业设计的私单,Logo、海报、画册都有。”她从包里拿出iPad,打开作品集,”这是我的作品。”
人事经理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松动了一些。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哟,这个封面设计不错啊。谁做的?”
”我。”
”这个呢?这个字体设计——也是你?”
”嗯。”
老周把iPad拿过来仔细看,越看越满意。他看了沈念一眼:”你不是科班出身?”
”京大中文系,但自学了设计。”
”中文系的人做设计,审美底子好。”老周点点头,把iPad还给人事,”小杨,你觉得呢?”
人事经理还在犹豫:”周老师,她没有正式的设计公司工作经验,而且——她简历上写的地址是海城新区,离我们这边有点远,通勤要一个多小时。”
”通勤的事可以后面再说。”老周摆摆手,”作品说话。小姑娘,你什么时候能上岗?”
沈念微微松了一口气:”随时可以。”
”那就下周一。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转正后看表现调。行不行?”
”行。”
走出”墨白设计”的大楼,海城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
沈念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六千块。
在京城,这点钱连一杯咖啡都买不起。但在这里,够她租一间小公寓,吃简单的饭,攒一点钱。
她摸了摸小腹。
纱布还没拆,伤口在隐隐作痛。
但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沈念拿出新手机,给苏沫发了条消息:【面试过了,下周一上班。】
苏沫秒回:【!!!我念念最棒!!!晚上庆祝!】
沈念笑了笑,收起手机。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药店,进去买了消炎药和止痛药。
药店的店员是个中年阿姨,看她脸色不好,多问了一句:”姑娘,你这是刚做完手术吧?脸色这么白。”
沈念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一看就是。”阿姨熟练地拿了一盒保健品,”这个对你恢复好,术后气血虚,得补。你这脸色,起码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
沈念接过保健品,付了钱,说了声谢谢。
走出药店,她忽然想起医生说过的话——”以后受孕会比较困难。”
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
三个月。
她需要三个月才能把身体养好。
而那个孩子,永远回不来了。
沈念仰起头,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不哭了。
从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就不哭了。
傍晚,海城人民医院。
沈念坐在妇科诊室里,对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赵,戴眼镜,表情严肃。
”术后一周了,恢复得不太好。”赵医生看着B超报告,眉头皱着,”子宫壁薄,内膜恢复慢。你之前是不是有过多次流产?”
沈念摇头:”第一次。”
”那这个损伤……”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你这次流产之前受过撞击对吧?外力导致的胎盘早剥?”
”嗯。”
”这就对了。外力损伤加上手术刮宫,子宫壁薄得像纸。以后如果还想怀孕,难度很大。就算怀上了,也很容易习惯性流产。”赵医生放下报告,看着她,”姑娘,你年纪还轻,以后的路还长。如果还想当妈妈,一定要好好养身体,至少两年之内不要考虑怀孕。”
沈念安静地听着。
两年。
她已经没有两年了。
医生说的”难度很大”,翻译过来就是——几乎不可能。
沈念点了点头:”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走出诊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是苏沫。
”念念!我刚下班,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吃饭!”
沈念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好。我在人民医院附近,你来吧。”
”你怎么去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复查了一下,没事。老样子。”
”吓死我了!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沈念慢慢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
”听说今天VIP病房住进来一个京城的客人,挺年轻的,男的,胃出血。”
”胃出血?这么年轻就胃出血?”
”说是工作太拼了,连续几天没吃饭,喝酒应酬,直接吐血了。送过来的时候人都快休克了。”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胃出血。
连续几天没吃饭。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陆司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做的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说”还行”。
那是他唯一一次夸她做的菜。
后来她每天变着花样做,他再也没说过”还行”。
沈念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和他没关系了。
什么都没关系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等苏沫。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医院地下车库。
车里的人,正被两个医生架着推进急诊通道。
他吐了一路的血,衬衫前襟全红了,可他嘴里还在念一个名字。
”念念……念念……”
医生以为他在叫谁,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沈念……”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帮我找沈念……”
医生对护士说:”这人烧糊涂了,先送抢救室。”
陆司宴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海城。
他只记得陈锋查到了苏沫表哥的地址——海城新区,一个叫”澜湾公寓”的小区。他拿了地址就走,陈锋追在后面问”陆少您去哪儿”,他说”海城”。
然后他就上了飞机。
在飞机上他没吃东西,胃里翻江倒海。他以为只是饿的,结果下了飞机直接吐了。
司机接他的时候,他靠在后座上,脸色白得像纸。
”陆少,直接去澜湾公寓?”
”先去医院。”他捂着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胃疼。”
司机吓了一跳,直接开去了海城人民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诊断结果:急性胃出血,伴严重应激性胃溃疡。
医生骂他:”你不要命了?连续几天不吃饭不睡觉,还喝酒?你才二十八,胃已经像个六十岁的人了!”
陆司宴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锋发来的消息。
”陆少,查到了。苏沫表哥名下在海城有三套房产,其中澜湾公寓那套最近有人入住。物业登记的名字不是沈念,但缴费记录显示是从京城转过来的。应该就是太太。”
陆司宴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找到了。
她在这里。
澜湾公寓。
距离他现在所在的医院,三公里。
陆司宴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坐起来。
护士冲进来:”哎!你干什么!还没打完呢!”
”不用了。”
他穿上外套,走出病房。
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1”。
电梯下行。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胸腔都在震动。
三年了。
不,是十年了。
他欠她一句对不起。
欠她一个解释。
欠她一个孩子。
欠她一整个人生。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陆司宴迈出电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背影单薄,长发被海风吹散,一只手扶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司宴的呼吸停了。
他站在大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个背影。
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想冲出去。
想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告诉她他错了,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告诉她他愿意用一切换她回来。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怕。
他怕她回头看到他,然后像那天走出西山别墅一样——
不回头。
一次都不回头。
陆司宴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
玻璃门外,沈念接了个电话,转过身来。
她没有看到他。
她笑着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陆司宴站在大厅里,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拐角。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撑在地上。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
他想起日记本里她写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值得。”
也许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值得。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陆司宴这辈子,从来不做值得的事。
他只做他想要的事。
而他想要的——
从来就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