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诩恐高，杭州去往贵州，没有快捷的动卧，于是他选择了z字开头普速卧铺。
    绿皮火车要晃二十多个小时，横跨大半个南方。
    出发前，他把车票信息发给了赵帆。
    赵帆看完给他发个:“6”的表情包。
    一个硕大的红色“6”字表情包，直白又戏谑。
    紧接着赵帆的文字弹了出来：“哥，你是真狠啊。放着几小时的飞机不坐，硬扛二十多小时绿皮卧铺？我是真服了你。”
    方诩指尖敲着屏幕，语气平淡：“坐不了飞机。”
    “为啥？飞机多舒服，躺着玩手机一下就到了。”
    “恐高。”
    “那高铁也快啊！”赵帆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杭州飞过来才两个半小时，高铁四五个小时就落地。你非要熬二十多个小时绿皮，遭这份罪。”
    方诩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淡淡扫过车窗外面昏暗的天。
    “高铁也不行。”
    “啊？高铁又不用上天，怎么也不行？”
    “想试试慢节奏生活。”方诩慢慢打字，大城市发展快，生活节奏快，感觉每天都急急忙忙的。
    “那你很有生活了。”赵帆有点无语，“行，我后天来接你。”
    “好。”
    方诩放下手机，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持续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接下来漫长的二十多小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来睡觉，车内虽然吵闹，却有一种莫名安心，他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这段时间，方诩几乎都是浅眠，半梦半醒的。
    梦里一会是上司，冷着脸夺走他熬了无数夜晚做出的方案；一会是难缠的甲方，无休止地提出修改要求；一会又是薛邵文，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说出那句刺破一切的话。
    一梦套一梦，层层叠叠。
    快到站的前几个小时里，他彻底清醒过来，窗外天色已经透亮，层层叠叠的青山扑入眼帘。深浅不一的绿铺满山坡，薄雾缠绕在山谷之间，溪水顺着山脚蜿蜒流淌。列车贴着大地向前，风景一帧一帧慢慢向后滑动。
    方诩支起上半身，手肘撑在车窗边静静望着。
    心底积压许久的憋闷、委屈，还有被当作替身的难堪，在这一路山水之间，被一点点抚平。
    那些沉重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不再死死攥着他的心脏。
    好像稍微能透口气了。
    火车正好驶入山洞，车窗上映出方诩的脸。他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脸颊那道结痂的划痕。这两天一照镜子就会刺痛他的印记，此刻触摸起来，只剩浅浅一层薄痂。
    方诩拿出手机，给赵帆发消息：“快到了”。
    赵帆回得很快，“我就在出站口，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果不其然，他一出站就看见了赵帆。
    “这！”
    赵帆挥着手，“方诩，这里。”
    方诩拉着行李随着出站的人流，朝着赵帆的方向走去。
    赵帆快步迎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箱，“这么轻啊？”
    “嗯。”他的行李不重，因为没装什么东西，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剩下的空间他都拿来装带给赵帆的特产。
    赵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目光短暂落在他脸颊那道淡淡的痂上，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车在外头。”
    方诩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车站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把上挂着头盔。赵帆把行李箱固定在后架，拿过头盔递给他：“进山没有柏油大路，只能骑摩托。山路弯道多，不过路是贴着山壁修的，没有悬空的断崖，不用害怕。”
    方诩接过头盔戴好，跨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抓着后座两侧的扶手，没有环住赵帆的腰。
    “坐稳了。”赵帆拧动油门。
    摩托车缓缓驶离县城街道，往深山方向行进。
    山间清凉湿润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野独有的草木气息。
    一路向上，群山在云雾里层层隐现。
    赵帆骑的不快，但也骑了很久，久到方诩都要被颠散架了。
    “到了。”
    “我们寨子藏在这片山坳里面，外来的人很少过来。”赵帆一边带着方诩往家走，一边叮嘱他，“最近寨子里准备祭祀，你别到处乱走，山里雾气会比平时更重。蛇虫类不少，你喜欢爬宠可以看看，千万别徒手去碰，都野生的。”
    “好。”方诩跟在他后面四处张望，可能是新环境的原因，寨子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的不行。
    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一条条石板小路蜿蜒穿梭在屋舍之间。淡淡的柴火烟从屋檐飘起，混在乳白色山雾里。偶尔有寨民路过，看见生面孔，会投来温和好奇的目光。
    赵帆的住处是一间靠外侧的吊脚小楼，门前围着一小块菜地，种着青菜和野香草。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干净。
    “你就住这间。”赵帆把行李箱放到墙角，“坐了这么久的车，你先歇一歇，等下我带你在寨子里到处转转。”
    方诩环顾这间房。木窗敞开，山风穿进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屋里一张木床，一张旧木桌，墙角摆着竹筐，朴素却让人心里安稳。
    “寨里还有事，我先去忙。”
    “你先忙你的，不用管我。”
    赵帆安顿好方诩，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又折回来交代:“山顶祭坛那边别去，祭祀前夕，大祭司都在那边闭关，外人不能靠近。”
    方诩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寨子最高处。
    浓雾笼罩的山巅，隐约能看见一座青石搭建的高台。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