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慢慢来
    日子继续往前。
    沈念每天早上浇花，送小满上学，上班，下班，做饭，写评价卡。
    小满开始适应新家。他还是话多，但话多的内容开始变了。
    以前他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现在他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家。有你有我，还有那盆花。”
    以前他说：“妈妈，我是不是很笨？”
    现在他说：“妈妈，这道题我不会，但我会先做我会的。”
    有一天，小满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东西。他写得歪歪扭扭的。沈念凑过去看了一眼。
    “我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但我不是坏人。”
    “顾叔叔说，窗户可以开着。”
    沈念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下来，抱住了小满。
    「小满。」
    「嗯？」
    「你写得很好。」
    「哪里好？」
    「你写的是事实。你没有写”我不好”，你写的是”我做错了一件事”。这是对的。」
    小满笑了。然后他又开始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桌的事，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沈念没有打断他。她听着。就像顾深听小满那样。
    江屿打过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我还没想好。」
    第二个电话，他说：「你把孩子带走了，我妈很想他。」
    她说：「你可以带他出去玩。」
    第三个电话，他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说：「没有。」
    第四个电话，他说：「你把孩子教坏了。他说我不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的不是”你不对”。他说的是”你关我的时候，我很害怕”。」
    江屿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什么事实？」
    「事实是你关他，评价是”为他好”。这两件事，我分开听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念经似的。」
    「我在改。」
    「改什么？」
    「改我说话的方式。」
    「你有病。」
    沈念没接这句话。
    「你骂我，那是你的看法。事实是，我没有做错什么。」
    江屿把电话挂了。
    沈念看着手机屏幕。她没有觉得难过。她甚至觉得有点轻松。
    她给唐糖发了条消息。
    「江屿又打电话了。」
    「他又说什么了？」
    「说我有病。」
    「你怎么回的？」
    「我没接。我说他骂我是他的看法。」
    唐糖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念念，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被他骂，会难受一整天。现在你居然能笑着跟我说。」
    沈念想了想。好像是。
    周末，顾深来了。
    他带了一袋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几个橙子。他在厨房里切菜，小满在客厅里写作业。
    沈念站在阳台上浇花。她听到顾深一边切菜一边跟小满说话。
    「叔叔，这道题不会。」
    「哪道？」
    「这个。」
    「你先读一遍。」
    小满读了。
    「读完之后你觉得哪里不懂？」
    「这里。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你看这个条件，这个数是由哪几个部分组成的？」
    小满想了想：「由这个和这个。」
    「那就对了。你刚才说”不会”，但你其实会一部分。」
    小满安静了几秒。然后：「叔叔，你为什么不像爸爸那样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笨。说我不用心。」
    「因为你不用心是评价。”这道题不会”是事实。我在帮你解决事实。」
    小满想了很久。
    「叔叔，你喜欢我妈妈吗？」
    顾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天都来。」
    「我每天来，是因为我想来。」
    「那你是喜欢我妈妈吗？」
    顾深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碗里。
    「你觉得呢？」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你喜欢。」
    「那你觉得你妈妈喜欢我吗？」
    小满又想了想：「我觉得她喜欢。因为她今天笑了。」
    顾深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继续切菜。但他切菜的速度慢了一点。
    晚饭后，小满睡了。
    沈念坐在阳台上，顾深坐在客厅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
    「顾深。」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对不对？」
    「你在拆锁链。我只是没挡你的路。」
    「那现在呢？」
    「现在你想去哪，我跟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去哪。」
    「没关系。慢慢来。」
    她转过头，看着阳台上的花。栀子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桂花还没开。腊梅光秃秃的，但枝干很硬。兰花有一片叶子焦了，但旁边的叶子还是绿的。米兰开了几朵，很小，很香。那盆月季，还在半死不活着。但它有了一片新叶子。
    「顾深。」
    「嗯？」
    「你过来看。这盆月季，长了一片新叶子。」
    顾深走过来。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盆花。
    「嗯。新叶子。」
    「它之前快死了。」
    「现在没死。」
    「现在没死。」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新叶。叶子还是软的，嫩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我以前觉得，我养这些花，是为了有点事做。后来发现，我养它们，是因为它们不会评价我。它们只要我浇水、晒太阳，就会长。不会说”你不够好”。」
    顾深看着她。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养它们，是因为我想看它们活。」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气，和米兰混在一起。
    「有些东西不用很大，」她说，「也值得被闻到。」
    顾深看着她。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知道。」
    「你现在用它来说自己了。」
    「嗯。我用了很久才学会。」
    她低下头。顾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顾深。」
    「嗯。」
    「我明天还来。」
    「什么？」
    「我说，我明天还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
    「嗯？」
    「你这个人，连表白都这么安静。」
    「你觉得这是表白？」
    「我觉得是。」
    他没说话。但他笑了。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像阳台上的花，慢慢开。
    那个周末，小满在客厅里搭积木。他搭了一个房子。积木塌了。
    他大声说：「妈妈！顾叔叔！你们看，我重新搭！」
    顾深走过去。他蹲下来，和小满一起看着那一堆散落的积木。
    「你想搭什么？」
    「我想搭一个家。」
    顾深看了沈念一眼。沈念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喷壶，正在给米兰浇水。
    「好。」顾深说，「我们一起搭。」
    沈念看着他们。她看到顾深拿起一块积木，递给小满。小满接过去，放在最底下。地基。
    她的目光移到阳台上。栀子花，桂花，腊梅，兰花，米兰。还有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它活下来了。新叶子在阳光底下，绿得发亮。米兰又开了两朵。
    她走过去，拿起笔记本，坐在阳台上。
    写下了新的一张评价卡。
    这周我做到了什么：
    小满说“我重新搭”的时候，我没有说“小心点”，我说“好，我看着”。
    江屿打电话来说我“把孩子教坏了”，我没有内耗。
    月季长了一片新叶子。
    有人跟我说“我跟着”，我没有害怕。
    唐糖说我变了，我说“我在学”。
    米兰开了五朵了。
    下周小目标：
    每天给自己十分钟发呆。不干什么，就发呆。也可以顺便闻闻米兰。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阳光正好。
    米兰在开。她凑近闻了闻。
    香气很轻。很淡。
    要走远一点，反而更清楚。
    但她现在不想走远。
    她想站在这，闻着。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