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倒计时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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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过完,开学第一天,教室后墙多了一块牌子。
    红色底,白色字,高考倒计时:一百二十天。老赵拿着粉笔,把“120”写在最中间。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扫了全班一眼。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读提前十分钟到。晚自习延长半小时。”
    底下有人叹气。老赵敲了敲桌子:“叹什么气?你要是保送了,你也可以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沈砚,但全班的视线多多少少往最后一排瞟了一下。沈砚低头翻着书,跟没听见一样。
    课间操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小声议论。我站在队伍里,听见前排两个男生在说。
    “他那个保送,是不是走了关系。”
    “不知道。反正人家命好。”
    “命好?你没看他爸那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们旁边。两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闭嘴了。
    中午吃饭,我把这事跟沈砚说了。他低头扒饭,没抬头。
    “管他们说什么。”
    “你不生气?”
    “不气。”
    “你心真大。”
    他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完才说:“我从初一就被他们说。初一考第一,有人说我提前做过题。初二没考第一,有人说我谈恋爱了。初三考回来,有人说老师泄题。”
    “你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考我的试。”
    他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也一样。你数学从四十几到九十二,有人夸你吗。”
    “没有。”
    “他们说什么了。”
    “有人说我抄的。”
    “那你抄了吗。”
    “没有。”
    “那你管他们干嘛。”
    我看着他。他端起碗站起来,往回收处走。我跟在后面,忽然觉得他这个人有时候特别简单。别人眼里天大的事,到他这儿就成了“考我的试”。
    一模考试定在三月中旬。
    老赵在班上宣布的时候,我手心出了一层汗。一模、二模、三模,一次比一次近。沈砚的保送早就定了,但一模他还是考。他说不考白不考,练手。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上面还有他上个月给我标的重点。这一个月我每天跑单回来,不管多晚,做五道题。有时候困得眼皮打架,笔尖在纸上画圈,但做完才睡。有几次做到一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练习册上压着一杯水。小姨放的。
    一模前一周,沈砚把一个纸箱搬到了教室。
    课间操回来,我看见自己桌上堆了一摞东西。抬头看沈砚,他正把最后一本笔记从纸箱里拿出来。
    “这什么。”
    “我的笔记。从高一到高三,数学和英语。你这两科最弱,先看。”
    “你把你的笔记全搬来了?”
    “嗯。”
    “那你用什么。”
    “我都记住了。”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数学笔记。封面写着“高一上”,边角磨得起毛,里面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红笔蓝笔黑笔,标注密密麻麻。翻到中间,有一页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这个公式容易错,注意”。
    是他的字。但不是给我的。应该是他当初自己记的。
    “这些你从高一就开始记了。”
    “嗯。”
    “你每一科都这样?”
    “嗯。”
    我把笔记合上,看着他。他站在桌边,手插在兜里。教室里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他不在意。
    “沈砚。”
    “嗯。”
    “你这些笔记借过别人吗。”
    “没有。”
    “为什么借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坐回自己位置,翻开卷子,头也没抬。
    “因为你不会把我的笔记弄丢。”
    我低头看那一摞笔记。十几本,每一本都整整齐齐。这是他三年来的全部积累。他把它搬到我桌上,像搬了一箱子弹。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跑完单回来,十点到家,先看他的笔记。数学从高一重新过,英语单词从必修一重新背。他在笔记里写的东西比老师讲的清楚,例题后面还标注了“这种题考试常考”“这个公式要配这个题型用”。
    我一边看一边拿钢笔在草稿纸上抄。抄到凌晨,小姨来敲过两次门,说别太晚。我应一声,继续看。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我认出来,是沈砚那件灰白校服,他之前给我又拿回来的那件。我低头看桌上,笔记本被翻到了下一页,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看到这。”
    是他的字。我抬头往门口看,门关着。手机拿起来,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一点零三分。
    “你睡着了。我把明天该看的标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打字:“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你小姨开的门。”
    “你半夜跑过来?”
    “顺路。”
    “你家在城东。”
    他没回。我放下手机,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抖。上面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很淡。我把它叠好,放在床头。然后翻开笔记本,看他标的那页。
    从那天开始,他晚上偶尔会来。有时是送笔记,有时是拿两盒牛奶。小姨已经习惯了,开门让他进来,指指我房间,然后回屋睡觉。他坐在床边,我坐在桌前,两个人各做各的。他做他的竞赛题,我看我的笔记。十一点半,他站起来,说“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下楼。
    没有多余的话。
    一模前三天,我把他的数学笔记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封底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字。我凑近了看。
    是他的笔迹,写着:“别放弃。”
    这三个字不是给我的。是当初他写给他自己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放在桌上,拿出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
    “没放弃。”
    一模考试那天,我走进考场的时候,沈砚在楼梯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两支备用的笔,递给我一支。
    “你用这个。”
    我接过来。是他平时用的那支黑笔,笔帽没裂,是好的那支。
    “你自己的呢。”
    “我还有。”
    “沈砚。”
    “嗯。”
    “你等成绩出来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自己的考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迟。”
    “嗯。”
    “考完试,别对答案。”
    “为什么。”
    “你容易慌。”
    我笑了一下,朝他摆了摆手。他走了。
    考了三天。数学考完那天,我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手有点抖。沈砚从隔壁考场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做了一半。”
    “前面呢。”
    “前面应该都对了。”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行。”
    “你呢。”
    “还行。”
    “又是还行。”
    他没接话,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往楼梯口走。我跟在后面。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挺好,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对答案,吵吵嚷嚷的。
    沈砚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我。
    “请你吃面。”
    “好。”
    两个人出了校门,走进那家兰州拉面馆。老板认得我们,点了点头。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凉拌黄瓜。面上来的时候,我低头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沈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到我碗里。我抬头看他。
    “你干嘛。”
    “你考试费脑子。”
    “你也考了。”
    “我不用脑子也能考。”
    “你这个人。”
    他低头吃面,嘴角是弯的。
    吃完面,走出店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照在两个人身上。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
    “沈砚。”
    “嗯。”
    “你那些笔记,我看完了。”
    “嗯。”
    “封底那三个字,我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那是我高一写的。”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没说话。
    “我写了一个新的。”我说。
    “什么。”
    “没放弃。”
    他看着我。路灯照着他的脸,眼睛很黑,映着光。过了好几秒,他把手插回兜里,别开目光。
    “走吧。回家。”
    “嗯。”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在岔路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也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各自转身,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成绩出来告诉我。”
    我回:“你也是。”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小姨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碗热好的汤。我坐下来,喝了。味道一般,但喝完暖和。
    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数学笔记。封底那三个字还在。我拿起钢笔,在“别放弃”下面,写了一行。
    “有人在旁边推了一把。”
    写完,把笔帽盖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那块橡皮和那张卡,还在。我伸手摸了摸,闭上眼。
    等成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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