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晚自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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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晚自习,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
    沈砚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桌上摊着物理题,旧手机搁在笔袋旁边,屏幕朝下。我坐下的时候,他用笔尖点了点桌面,没抬头。
    “来了。”
    “嗯。”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页。教室里陆续进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泡面,老赵还没来。
    我做了两道题,卡住了,拿笔戳沈砚胳膊。他偏头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推过来。我照着往下算,算到最后一步,答案出来了。
    “对了。”我小声说。
    他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
    我正想再贫两句,兜里旧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他发的:“最后一步可以简化,你绕远了。”
    我打字回:“你就在旁边,不能直接说?”
    “习惯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习惯了发消息。他跟他爸之间,大概也是这么过的吧。隔着一道门,隔着一个屏幕,什么话都变成了文字。
    我刚把手机塞回兜里,教室前门被推开。老赵走进来,背着手,目光扫了一圈。
    我低头做题。余光里沈砚也把手机往笔袋后面推了推。
    老赵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子:“都把手机交上来。学校新规定,晚自习不许带手机,走读生也一样。”
    教室里一阵哀嚎。
    “快点,别磨蹭。交完手机开始自习。”
    有人不情不愿地起身,把手机放进讲台边上的收纳袋里。我摸了摸兜里的旧手机,又看了一眼沈砚。
    他也看着我。
    “你交不交?”我小声问。
    “交。”
    “那你那个呢。”
    他没说话,把旧手机拿起来,看了两秒,放进收纳袋里。我也把兜里那台屏幕碎了的旧手机交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排队上刑场。
    交完回来坐下,沈砚翻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趴在桌上,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个手机,打了个叉。
    他余光看见了,没理我。
    晚自习过了半截,我憋得难受,想跟他说点什么,但老赵在讲台上坐着,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我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回家怎么跟你爸说。”
    沈砚看了一眼,拿笔在下面回:“就说手机坏了。”
    “他会信?”
    “不信也得信。”
    我拿回来,又写:“那你用旧手机的事别让他发现。”
    他回:“他周末才回家,平时我一个人住。”
    我愣了一下。一个人住。他一个人住。之前他说过“周末回家,把手机交了”,我以为他天天回家。原来平时就他自己。
    我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最后只画了个句号,推回去。
    沈砚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塞进笔袋。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赵拎着收纳袋走了。手机要明天早上才发。我趴在桌上,觉得今晚格外漫长。
    沈砚收拾书包,我跟着站起来。走到车棚,他开锁,我跨上后座。
    “你今天怎么不骑车。”他问。
    “车又没电了。”
    他没拆穿我,蹬车走人。路灯一盏一盏地过,风比前几天更冷。我把手缩进袖子里,下巴搁在他后背和书包之间。
    骑到幸福小区门口,我跳下来。
    “明天见。”
    “嗯。”
    我转身走了两步,他叫住我。
    “林迟。”
    “嗯?”
    “你今晚做题的时候,又画了二十三个乌龟。”
    “你数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骑着车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家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我摸黑上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上面有动静。有人在砸门,砰砰砰的,隔着楼板都震。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家的方向。
    我快步走上去,楼道口站着两个男的,一高一矮,穿着黑夹克,其中一个拿手电筒照着我家门。小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小姨夫缩在她身后,嘴里嘟囔着什么。
    “钱呢?”高个子说,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全是回音,“你说好上个月还,拖到现在。”
    小姨声音在抖:“再宽限几天,我们想办法……”
    “想办法?你们两口子想了三个月了。今天不给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站在楼梯拐角,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小姨夫忽然开口了:“钱不是我借的,是林迟他爸——”
    “你闭嘴。”小姨打断他。
    但高个子已经听见了,转过头,手电筒的光照到我脸上。我眯了下眼。
    “这谁?”
    “我外甥。”小姨赶紧走过来,把我往身后拉,“孩子上学,跟我们没关系。”
    高个子看了我两眼,哼了一声,又把脸转向小姨夫:“我不管钱是谁借的,欠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来拿钱。”
    两个人下楼走了。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远,直到消失。
    小姨站在门口,手还扶着我肩膀,指尖冰凉。
    “没事,进屋。”
    我进了门,把书包放下。小姨夫已经缩回卧室了,门关得死死的。小姨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倒了杯水,没喝,又放下了。
    “小姨。”我说,“他欠了多少。”
    “你别管。”
    “是不是我爸的事。”
    她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又接了一杯,又倒了。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小姨。”
    “去睡觉。”她说,“明天还要上学。”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什么也没做。过了很久,我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消息,才想起来手机还在学校。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我躺下来,盯着那道晃过去又暗下来的光。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到学校的时候,教室还没几个人。收纳袋放在讲台上,我翻出自己的旧手机,开机。
    有两条未读。
    沈砚,昨晚十点零三分:“到家了吗。”
    十点三十七分:“林迟。”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屏幕上那两行字亮得有点刺眼。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翻回来。
    打字。
    “到了。”
    发出去之后,过了两分钟。
    “嗯。”
    然后又是一条。
    “你今天来这么早。”
    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沈砚背着书包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他走到我面前,把其中一盒放在我桌上。
    “热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从来不吃。”
    他坐下来,翻开书,开始早读。我把牛奶拿起来,烫手。盒壁上凝了水汽,我握了一会儿,手心暖了。
    “沈砚。”
    “嗯。”
    “昨晚你一个人在家?”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嗯。”
    “你怕不怕。”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习惯了。”
    又是这两个字。我低下头,把牛奶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以后你怕的时候,可以发消息给我。”我说,“我手机不关。”
    他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我余光里看见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我凑过去看。
    他把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拿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然后合上书,开始早读。
    纸上写的是:
    “你眼睛红。”
    我低头看这四个字,吸管咬在嘴里,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把纸折起来,夹进练习册里。然后坐直身体,翻开书。
    早读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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