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薄荷糖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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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底秋意钻到骨头里之后,寒气就不再只盘踞在深夜。
    天刚蒙蒙擦亮,灰蓝色一层薄光糊在窗玻璃上,冷得发白,半分温度也没有。
    风顺着窗框裂开的细缝,一缕一缕钻进来,无声扫过被子边角,凉得人皮肤发紧。
    顾煜睫毛轻轻抖了两下,眼皮沉得厉害,像是压了块浸过水的布。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眼睛掀开。
    视线慢慢对焦,天光顺着窗帘缝渗进屋,满地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顾煜仰面躺着,后背陷进被褥里,盯住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脑袋的昏沉这才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细细密密的钝痛一下接着一下。喉咙干得发涩,他闷着轻咳一声,浑身骨头跟着泛起一阵酸软。
    最近睡觉,他总被零碎的梦缠住。
    夏夜的晚风,路灯拖长的两道儿童影子,递过来的半只耳机,耳塞还留着别人的温度。
    磁带沙沙的杂响混着模糊歌声,明明就在耳边,可怎么也听不清曲调。画面真实得触手可及,可只要伸手去碰,转眼就碎得一干二净。
    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总忍不住留意旁边的陈廷瑜。
    两个人做同桌满一周,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上课各写各的题,笔尖蹭过纸张沙沙作响。
    课间周遭吵得翻天,那些喧闹落到他们这一桌,反倒隔了一层,变得很远。大多时候只是递一张草稿纸,借一支笔,收作业互相传一下本子,偶尔目光撞上,就淡淡点下头,飞快移开。
    可余光总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顾煜见过陈廷瑜低头算题时,睫毛垂落投下的浅影;见过他握笔时骨节凸起的手,看他写字时手腕稳稳悬着,落笔利落干净。每多看一眼,心口就莫名揪一下。
    分不清是单纯好奇,还是一种没来由的熟悉,就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透内里。
    很多疑问堵在胸口,顾煜又硬生生压下去。
    一个刚来一周的转学生,对着同桌讲这些荒诞零碎的感受,换谁都会觉得奇怪。
    他只能把所有念头都按回心底,装作一切如常。
    顾煜撑着坐起身。
    冷空气扑在脖颈和小臂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睡乱的黑发耷拉在额前,眼底铺着一圈淡淡的青黑。
    他抬起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鼻子堵得难受,轻轻吸了一下,鼻尖熏出一点薄红,走到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才算冲散大半困意。
    换上蓝白校服,顾煜抓了包纸巾塞进口袋。推开家门的瞬间,冷风迎面拍过来,他微微眯起眼,手抵在嘴边闷咳了一声。
    路边香樟树落满枯叶,风一吹,树叶贴着柏油路面哗哗打滚,路上的学生全都缩着脖子,把校服衣领扯得老高。
    顾煜也把拉链往上拉,几乎抵到下颌,可寒气依旧顺着缝隙钻进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慢慢往前走,鞋底碾过枯叶,细碎的沙沙声一路跟着。
    脑袋昏昏沉沉,脚步比平日慢上半拍。街边早点铺腾起白茫茫的热气,人声、车铃、电动车的嗡鸣搅成一团,烟火气扑面而来。
    可顾煜走在人群里,始终像隔着一层薄膜,热闹听得见,却落不到心里。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在想等会儿回到教室,就要和陈廷瑜坐在一起。
    光是想到这件事,心脏就莫名跳快几分,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到底是期待,还是慌乱。
    走到教学楼,楼道已经闹哄哄的。
    搬椅子的摩擦声,翻课本的哗啦声,少年们的说笑混在一块,嗡嗡地填满整层楼道。顾煜一步步爬楼梯,呼吸有点发闷。走到教室门口,他脚步顿住,陈廷瑜已经来了。
    他坐在靠窗那桌,腰背挺得很直,身子微微前倾,埋着头写习题。
    秋日晨光斜斜落下来,劈过他半张脸。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块灰影,鼻梁线条清瘦干净,下颌线条柔和分明。
    周遭吵吵嚷嚷,他却像独自待在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浑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顾煜站在门口,心口那股熟悉的悸动毫无预兆翻上来。
    感冒带来的闷胀压在胸口,呼吸不由得急促一点。他悄悄吸了吸堵着的鼻子,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才抬步穿过教室,走到自己座位。
    书包轻轻磕在桌角,发出闷响。顾煜拉开椅子坐下,两人之间不过几公分。陈廷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少年体温,慢悠悠飘过来。
    坐下带起一阵小风,喉咙泛起一阵痒。顾煜立刻侧过半边脸,手背死死捂住嘴,把咳嗽硬生生憋回去,胸腔轻轻震了两下。等那股痒意褪去,他才转回来,目光落在桌面,余光却又不受控制偏向旁边。
    陈廷瑜依旧垂着头刷题,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节奏稳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顾煜垂下眼皮,心里五味杂陈。他实在读不懂这个人。
    这副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到齐,说话声越来越大,值日老师也站上讲台。
    顾煜翻开课本,纸上的字蒙着一层虚影,怎么也看不真切。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发酸,浑身提不起力气。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圈圈,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
    身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是笔帽碰到笔杆的动静。顾煜笔尖一顿,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陈廷瑜没有抬头,视线还停留在习题册上,下颌微微动了动,压着极低的音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感冒了?”
    顾煜身体微微一僵。
    他自以为已经把所有异样都藏好了,咳嗽、吸鼻子,全都压到最小,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捕捉到。
    他侧过头看向陈廷瑜,灰蒙天光落在少年脸上,神色依旧淡淡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转瞬就散开,几乎像错觉。
    “嗯,夜里着凉了。”顾煜开口,鼻音很重,声音闷闷的。
    说完他抿紧唇,压下喉咙那点不适。
    周遭的喧闹好像瞬间被推远,狭小的桌侧之间,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陈廷瑜指尖来回摩挲两下笔杆。
    “我抽屉里有薄荷润喉糖。”他依旧没有完全抬脑袋,只分出一点余光扫过来,“喉咙难受的话,你可以拿一颗。”
    话音落下,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清冷静谧,秋日天光沉在瞳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打量,分寸恰到好处,直直落在顾煜脸上。
    顾煜和他对上视线,呼吸顿了半拍。
    好多细碎的话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好。”
    他伸手探进课桌抽屉,指尖触到冰凉的铝箔糖纸,捏出一颗,攥在手心。
    薄荷淡淡的凉气顺着包装缝隙漫出来,和皂角气味缠在一起,心底乱糟糟的情绪,倒是稍稍平复几分。
    顾煜没有急着拆开,只是把糖握在掌心,指腹反复蹭着铝箔纸上凹凸的纹路。
    窗外秋风不停,枯叶撞在玻璃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教室里一切照常。
    早自习铃声叮铃铃响起来,喧闹迅速收敛。老师敲了敲黑板,示意全班翻开课本朗读。
    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顾煜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剥开。鼻腔堵得难受,太阳穴还在断断续续抽痛。他跟着大家一起念书,声音闷沉沉的,浓重的鼻音自己都听得出来,不敢读得太用力,生怕牵动嗓子。
    余光又一次悄悄溜向旁边。
    陈廷瑜捧着课本坐得端正,书页斜斜搭着,光线半明半暗覆在他脸上。
    嘴唇开合,读书声清清爽爽,音量不大,字字清晰。每一次眨眼,长睫毛就轻轻起落。
    顾煜看着那道侧影,心底那股莫名的熟稔又冒了出来。
    他暗自琢磨,陈廷瑜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是方才坐下那一声压抑的闷咳,还是这几天无数次无声吸鼻子的小动作。
    自己明明处处遮掩,还是没能瞒过身旁这个人。
    一丝窘迫爬上心头。他不太愿意把生病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别人,尤其面对这样一个看不透的同桌。
    可陈廷瑜的关心又格外克制,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刨根问底,仅仅只是一颗润喉糖,距离感拿捏得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局促冒犯。
    恰恰是这份克制,反倒搅得顾煜心绪更乱。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掌心的糖果被体温焐热,铝箔不再冰凉。好几次手指勾住糖纸裂口,想要拆开,又硬生生停住。
    好像剥开这层包装,就代表坦然收下这份特殊的关照,两个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边界,就会裂开一道缝。
    于是就这么一直攥着。
    四十分钟的早自习格外熬人。昏沉感一层层裹上来,脑袋像裹了一团湿棉花,书上的文字来回晃动。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重得快要阖上,顾煜只能悄悄在桌下掐自己虎口,靠那一点刺痛勉强撑住精神。
    身旁的陈廷瑜始终从容安稳。读书,拿笔标记重点,偶尔在空白处写下简短批注。
    只有极偶尔,顾煜能捕捉到一道飞快扫过来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转瞬收回,快得让人怀疑只是幻觉。
    下课铃一响,朗朗书声瞬间消散,教室重新炸开热闹,同学们起身接水、交作业,互相打闹说笑,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
    顾煜长长吐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垮了垮,紧绷一整节课的身体终于放松少许。
    浑身疲惫顺着四肢漫开,他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在课本硬壳上,借纸面的凉意缓解太阳穴的胀痛。
    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陈廷瑜已经合上书,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试卷习题,修长手指把散乱的纸张一张张对齐摞好,动作不急不缓。
    顾煜捏着手心里的糖,心里来回犹豫。道谢的话已经到嘴边,可望着少年沉静的侧脸,又莫名有些难以开口。一句简单的谢谢,放在他们之间,仿佛都变得格外郑重。
    风穿过窗缝吹进来,掀动书页边角,哗啦轻响。几片枯叶撞在玻璃窗,旋即被秋风卷走。天光慢慢亮起来,褪去一早的灰蒙,依旧没有暖意。
    顾煜鼓起一点勇气,指尖轻轻碰了碰陈廷瑜的胳膊,只是布料浅浅相触,力道很轻。
    “那个,谢谢你。”顾煜鼻音还没消,声音软软闷闷。
    陈廷瑜整理试卷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清冷的眼神先落在顾煜泛红的鼻尖,再下移,落到他攥着糖果的手上。
    “没什么。”他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短暂停顿之后,又补了一句,“要是身体实在扛不住,记得跟老师说。”
    只是一句简单叮嘱,没有多余寒暄。
    顾煜心口轻轻颤了一下,连忙点头,耳尖悄悄烧起来,慌忙错开视线,不敢继续和他对视。
    掌心的糖被攥得更紧,铝箔棱角硌着手心,压出几道浅浅印子。
    周遭依旧喧嚣,前后桌的同学打打闹闹,讨论习题,商量下课要去小卖部。鲜活热闹就在咫尺,顾煜却依旧像隔在一层薄雾里面。
    身体的难受,混杂着面对陈廷瑜时的悸动、茫然、窘迫,全部缠在一起沉沉压在心底。
    他终于慢慢撕开铝箔包装。
    清冽的薄荷气息一下子散开,凉丝丝的甜意扑进鼻腔。
    顾煜把糖片含进嘴里,薄荷凉意顺着喉咙漫开。昏沉的脑子,总算清醒一小半。
    糖果在舌尖慢慢融化,薄荷清苦混着甜,和空气里那一缕皂角气味交织在一处。
    顾煜垂眸盯着桌面摊开的课本,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过是一颗普通润喉糖,只是同桌之间微不足道的善意。
    可落在自己身上,却搅开心里一大团混沌。
    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碎片,那份说不清来由的熟稔,连同眼前少年安静的眉眼,全部沉在心底下,找不到答案,却再也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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