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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喧闹像潮水漫进教室,椅子拖过地面,男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搅在一起。
顾煜坐在靠墙那侧,半边肩膀贴着桌沿,和身侧那人隔出几公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课本边角,纸张被捻出痕。
方才那句搭话还在耳朵里转。陈廷瑜的声音不高,隔了不到一尺,平平淡淡落过来,像扔进水里一颗石子,沉下去了,水面却还在荡。
他低着头,眼睛盯在数学课本上,那些符号密密麻麻铺开,一个也没进脑子。昨晚巷口的路灯、风、那张侧脸,还有那一下对视,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
他本以为到了新学校,两个人至多算是擦肩的陌生人。谁知分到同一个班,还成了同桌。
脚在桌底下悄悄往外挪了挪。身侧那人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体温,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
余光扫过去。
陈廷瑜没在看他。手肘搭在桌上,转着一支黑笔,笔杆在指间翻来翻去。他低着头写练习册,侧脸被窗外进来的光照着,像隔了一层什么。
顾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国外转回来,这座城市、这所学校,到处都陌生。他本来只想着安安分分过完高中,不和谁有太多牵扯。可偏偏——
心底冒出一丝说不清的念想,又被自己按下去。他怕对方问起昨晚,又隐隐盼着对方能多说几句。两种念头搅在一起,让人坐不住。
他往前倾了倾身,把呼吸放轻。
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去,课桌被撞了一下,桌沿那支黑笔咕噜一滚,朝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里掉下去。
他伸手去捞,手腕撞上旁边人的小臂。
那一瞬,像被烫着似的,手缩了回来。指尖上留着一小片温度,是另一个人的皮肤,底下能摸到骨头的轮廓。耳朵一下子就热了,热到脖颈。
笔没接住,“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脑子空了一拍,僵在那里没动。
旁边那个人弯下腰,一条手臂探过桌子间隙,手指勾住笔杆,捡了起来。动作很轻,没有碰到他。笔被放回他桌角。
“谢谢。”他声音压得很低。
对方没应,重新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翻来覆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一下客气的疏远,倒像一盆凉水,清清楚楚告诉他:他们不过是刚认识的人。
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从走廊过,教室里的声音收了收。几个男生晃过来,倚在桌边跟他搭话。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一一应着,说国外和这边不太一样,节奏不同。嘴上说着,耳朵却分出大半去听旁边那人的动静。
陈廷瑜一直在写题,笔尖沙沙地响,没抬头,也没插话。热闹是别人的,他坐在那里,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上课铃响了。
人散了,教室安静下来。他松了一口气,后背沁出薄汗。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干干净净,一道题没动。一整个课间,他什么都没干成。
他拿起那支笔,点在题干上,强迫自己看进去。没看两行,余光又往旁边飘。
陈廷瑜的手压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地写,阳光落在手背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那晚巷口,路灯底下,陈廷瑜也是这样垂着手,袖口卷到小臂。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次碰见,就能把人心搅成这样。明明回来之前,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别和旧人再有牵连。
“这道题不会?”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
他回过神,笔尖还停在同一个地方,纸上一个字没动。陈廷瑜侧过头,视线落在他练习册上。
他心口跳了一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卡住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窘。
陈廷瑜没多说什么,在自己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把纸往中间推了推,指尖点在线上。“辅助线这么做,先联立方程,求交点坐标,后面就顺了。”
他的指尖离顾煜的练习册只有两三公分。皂角的气味又飘过来。
顾煜顺着那两条线往下想,原本拧成一团的东西忽然松开了。“看懂了。”他点点头,低头往下写,笔尖沙沙响,心还是跳得比平时快。
昨晚的沉默和现在的平淡,像两个人。他不知道是自己把那晚看得太重,还是对方已经把它翻过去了。
写错一个数字,他划掉重写。
陈廷瑜收回草稿纸,转回去继续刷题,没再多说一个字。好像讲一道题,不过是顺手的事。
阳光斜着照进来,陈廷瑜半边脸亮着,半边浸在影子里,睫毛在纸上投下一小片暗。顾煜看着那道侧影,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正式上课了。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清清楚楚落下来,可他的心思还是分了一半出去。
课桌窄,两个人胳膊偶尔快要碰上,他每次都悄悄往回缩。
他怕碰到。每一次无意间的接触,都会把心里那点东西翻出来。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风灌进来,书页哗哗地响。
他从未想过回国还有这样的奇遇。
命运总是这样。
他的手伸到桌底下,攥住裤缝,布料被捏出褶。他似乎真的忘了什么事,忘了什么重要的人……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黑板上的公式写满了又擦掉。他笔记记了不少,可大半心思都在别处。
旁边的人拿起水杯喝水,脖子微微仰起。他的视线扫过去,又飞快挪开。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出去。教室重新吵起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浑身都是松下来的酸。侧头看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余光里,陈廷瑜合上练习册,盖上笔帽,微微转了转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