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宜借着放下茶盏，努力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他们二人早在贼人来袭月余前，便应了傅老太爷之求去了中州，说是为其修复传家宝刀。是以，杀手闯入那日，他们不在家中。晚辈便是在逃亡投奔他们的路上，恰巧碰上了长公主遇刺。”
    赵烈一拍**，啧啧埋怨，“你说这二人怎去得这般巧，早不去晚不去，偏生那时候去。真真是恼人！”
    “许是被人调虎离山了吧。”林相宜想到了什么，眉间一紧，“哦，对了，说来也怪，那些贼人似乎并不认得我，破门而入见人就斩，追着来串门的邻家小子不放。哪怕是我后来被俘获，也说是要带回去验明正身再杀……”
    “他们不识得你面容！”季沛沛惊呼一声，面露喜色，“想来是因为你一直送养在外，未曾回府，以至于无人认得你。这样一来，身份换新之事，便易如反掌了。”
    赵烈随即接话，“只消花些银子，换个出身，摇身一变，便是本领通天，也断找不出半点瑕疵。”
    林相宜摇了摇头，有些忧虑，“不不不，还有一个杀手逃了，他认得我，还扬言必定要杀了我，为他死去的弟兄报仇。他若回去复命，定会将我的样貌描绘出来，用来抵过，或者以此邀功。”
    赵烈闻言，大笑几声，“贤侄不用惊慌，依照徐家的行事作风，那人任务若是失败了，莫说邀功，大抵是连露面都不敢了，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季沛沛坐在石案一侧，心念陡然一转，明眸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那目光锐利如箭，似要透过他们，找寻某种东西。
    “没错，他已是躲藏不暇，眼下，怕是正焦头烂额，想方设法的改头换面，哪还敢来杀你？”
    她细嫩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几下，猛地出言截断了赵烈的话，“换身份之事不难，不过，还有一个更适合的身份，有了这层身份，你在盛京施展拳脚会容易得多。”
    “什么身份？”
    季沛沛眉眼弯弯，眼底浮起一丝狡黠，“本公主的驸马。”
    林相宜与赵烈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同声问道，“驸马？”
    角落里的月青挺直的背僵了一瞬，呼吸骤停，细如蚊呐道，“驸马……”
    “不错，就是驸马。”
    季沛沛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短剑的缠绳，目光沉沉牢牢锁住林相宜，“第一幕僚能做的最多就是参与些决议，能动用的权力也仅限于公主府。若成了驸马，那林公子你的权力就大多了。”
    话音落地，空气静默，林相宜更是心头一震，大感意外，与赵烈面面相觑，全然没有料到公主会做出这般决断。
    她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满脑子的官司在**，她固然知晓幕僚与驸马之间有何不同，但她更晓得代价有多大，若应允了，就等同于此生都要被套上这层婚约枷锁，与季沛沛牢牢捆绑。
    然而，在这危机四伏之际，她也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好的选择。
    短暂沉吟，林相宜神色沉静，没有欣喜，亦没有拒绝，只是言语中多了一丝猜忌，“殿下此议，委实出人意料。”
    “你是想说我在算计你？”
    季沛沛听懂了她的意思，直白地表态，“你的聪慧远超我的预估，那我也实话告诉你，你想的也是我所要做的。当然，我不会逼你，而是给你选择。”
    她起身在石桌边上转了一圈，莞尔一笑，“你可以选择在此处隐世，做只闲云野鹤，欢度余生。也可以选择加入我的阵营，完成复仇大计。但你若选我，首要条件就是必须当我的驸马。”
    “殿下在前头说了，今日只论事，不论身份，那末将便要说句悖逆的话了。”
    赵烈眼带寒霜，缓缓开口道，“殿下说是给了选择，可这选择来选择去都通往一条路，那还叫选择？末将斗胆提醒殿下，朝中的势力，并非只有您和太后。”
    季沛沛唇边溢出一声轻嗤，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赵将军是想说那群中立的清言党？他们可是些老滑头，往好听了说是中立，说句不中听的就是墙头草，难不成你还奢求靠他们来帮你们翻案？别痴心妄想了！”
    赵烈摇了摇头，“不是。”
    季沛沛一时犯了难，追问道，“除了他们，还会有谁？”
    一语点醒命中人，赵烈的话倒是点醒了林相宜，她的瞳孔微张，想到了什么，“还有圣上一派。”
    闻言，季沛沛颇感有趣，抬起纤纤玉手，轻掩朱唇，只露出一双弯如月牙的眼眸，肩头因笑意而微微颤抖。
    “圣上一派，不就是我这一派？更何况，离了本公主的庇护，你怕是未能去到殿前，便已凉透了。还何谈加入圣上一派？”
    林相宜虽然是认同季沛沛所言的站队，但她十分不喜她的逼迫手段，不买账地追问道，“是吗？你当真认为仅仅因为你们一母同胞，圣上便能亘古不变地与你同心共气？”
    季沛沛这才收起笑意，横生一丝怒气，“放肆！你连圣上的面都未曾见过，怎敢空口白牙就来挑拨我们姊弟关系？你别以为我对你青睐有加，便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我！”
    “我是没见过圣上，但观史书、悟人性、算人心，皆可窥之一二。”
    赵烈意欲起身护她，却被林相宜摁住，“历朝历代以来，有哪个帝王愿意将独属于自己的皇权分予他人丝毫？莫说是手足同胞，便是至亲血脉、恩爱夫妻，一旦沾染了权势，又有几个下场是好的，殿下难道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季沛沛多年的忧虑被她一语道破，眉间再没了傲气。
    林相宜在两人争锋之时，若有所思地走到墙边，看了看墙外的景致，双手一握，当即做好了决定。
    见季沛沛呆坐着不发一语，知道她已经有所动摇。
    目的达成，她便颔首道，“殿下方才的提议，我可以应允。”
    赵烈与季沛沛同是一惊，都凝视着她，似乎在等她的一个解释。
    “你们莫要这般看我，我要的很简单，只想先在乱世求生，再徐徐图谋复仇之事。”
    林相宜也不负他们所望，将自己的理由娓娓道来，“眼下，只有驸马身份能保我无虞，而且能带来诸多难以复加的便利。说句实在的，当驸马远胜于做一个幕僚。是以，我愿意当这驸马。”
    “此事关乎你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辱，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赵烈起身走到林相宜身旁，手搭上她未受伤的左肩，用力握了握。
    林相宜在他手上拍了拍，看向季沛沛，“但我愿意的前提，是我先前提的条件依然作数之外，还要再加一条。”
    “再加一条？”
    林相宜走回石桌旁，指尖在杯沿划过，“无论何时，我想离开就可以离开，殿下不可强留。”
    季沛沛笑靥如花‌，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这不是条件，是你的权利。以你的睿智，我即便强留，也留不住。”
    那日夜里，林相宜在床上辗转反侧，累极了也无法入眠，干脆躺着不动，盯着帐面开始复盘，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一一梳理。
    “当驸马？表面看是地位骤升的天大机缘。”
    她抬起手，冲着虚空握了握，心底暗自沉吟，“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就是忌惮我，怕我难以掌控，便想用婚约来将我牢牢绑在她的战车之上，以此来逼迫我为她卖命罢了。”
    此刻，她尤为想念自己研发的那套沙盘系统，“系统要是能正常用就好了，可惜用不了。”
    她长叹一口气，将手收回枕在头下，“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有什么都给它加上。”
    就这样想着想着，连日奔波的劳累加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倦意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她不再强撑着精神，打了打哈欠，“唉，算了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一时半会儿的，只怕是回不去了，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把精神养得足足的，让身体恢复如初，才能更好地思考以后的打算。”
    说罢，她便顺应身体的需求，慢慢地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