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山谷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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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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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一路疾驰,直奔山谷深处。
山间风息渐缓,浓烟也尽数散去,终归于一片安宁。
连日的奔逃,又历经方才小院死局,众人都已身心俱疲。
赵烈也不多言,带着众人到了竹林里的青石长廊,按下廊中的隐秘机关,一条密道豁然出现。
他拿起一个火把,招呼着众人,“诸位请吧,从此密道进入,便可直达我的别院了。”
忠伯从人群中走出,回应道,“赵将军,一别数月,只听您说物资欠缺,倒不知您竟将物资用于此处,当真是让老奴涨了见识。老奴佩服!”
赵烈性子豪爽,从不把忠伯当作奴仆,反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交,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一条密道嘛,瞧你给我夸的。好了,有的是时间叙旧,现下要紧的是快进去,好生歇息吧!”
忠伯连连点头,朝林相宜看了一眼,以示安全。
林相宜自然是知道赵烈的身份,也知道他是父亲的至交,没有丝毫迟疑,率先进了密道。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进了密道。
穿过七弯八拐的密道,隘口便近在眼前。
出了隘口,视野豁然展开,一座粗制别院落在群山环抱之间。
一路奔逃的疲惫压得人松了心神,季沛沛已被安排去厢房休整,忠伯也自去寻了地方歇脚。
唯独林相宜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独自缓步游走,目光扫过整片谷地,环顾四周山川地势,分毫未被山间清幽安宁的表象迷惑。
自踏入谷中一刻起,便在默默丈量地形。
经她观察,此谷口收窄,仅一条碎石山道可供出入,两侧山壁陡直,林木密匝,是天然的第一道屏障。
山谷腹地呈簸箕形,三面环山,唯有西侧顺着山涧有一道隐秘的窄沟,草木疯长,不细看几乎难以发觉,是条备选退路。
而别院就建在谷地偏北的台地上,地势偏高,视野开阔,易于瞭望预警的同时也极易暴露目标,一旦有斥候在远处窥探,便无隐秘可言。
她绕着院墙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一幅完整的地形图已然描绘于心。
她不禁对修建之人心生敬佩,能将步步露险却又处处化险为机的攻防布局之道运用得如此精妙,定是为绝世高人。
然,物极必反,布局越是精巧,其后暗藏的隐患就越大。
好在,她在勘看过程中,便将整座山谷的短板、哨点、退路、隐患、破绽尽数拆解分明。
历经一路生死逃亡,她早已不敢轻信任何安稳。
她深知安逸是最能麻痹人心的,一旦众人松懈休憩、放下戒备,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月青跟在她身后,见她一路驻足观望、眼神沉静,全然不似旁人那般松懈歇息。
见她止步不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林公子,您不歇息一下吗?奴婢跟了您一路了,您这是在看什么呢,脸色怎的如此凝重,可是有不妥之处?”
“无事,我只是随意走走,看看何处可守,何处可退,何处藏人,何处避险。”
林相宜收回漫天思绪,抬眸望向澄澈安静的山谷,语气清淡无波,却字字笃定,“你伤势重,快去休养包扎吧。这里很安全,你不用陪着我的。”
月青强撑了一路的杀伐之气,被她这一句话卸下。
她向前一步,面向林相宜,微微垂首,姿态恳切又郑重,“林公子,方才险境,属下险些殒命。多谢公子舍身相救,大恩不言谢,月青记在心里了。”
她的道谢真心实意,是濒死获救后最纯粹的感激。
偏偏这一幕躬身致谢的画面,落入了出来寻林相宜商量下一步计划的季沛沛眼中。
山风静谧,四下无人,一名重伤护卫竟对一介外臣如此恳切恭敬,而外臣又对其关怀备至,这份过命交情在季沛沛眼里,就是逾了矩的亲近。
她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怒气,随即又化为理所当然的从容。
“林公子,你于绝境之中救下月青,可见待她颇为有心。你若喜欢,今日我便做主将她赠予你。”
她缓步走上前,带着皇家施舍怜悯般的大度,又说道,“往后她可随你左右,做你的侍妾,照料你的饮食起居,也算报答你今日相救之情。”
季沛沛淡淡开口,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桩小事,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却让周遭的空气都骤然一静。
月青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眸,血色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温度。
而林相宜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积攒了多日的不满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她抬眼直视季沛沛,语气清亮、坚定,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与锋利,没有半分退让,
“殿下此等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季沛沛微怔,似乎没料到一向温和通透的林相宜,会当众拂逆她的好意。
“为何?”她蹙眉,语气带着皇族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不过一个护卫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有何收不得?”
“她不是物件。”林相宜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她有名字,她叫月青,她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心有感的人。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转送、随意置换人情、随意归属他人的器物。”
“人与物有何不同?她本就是我花钱置办的私产,我既愿赠予你,便是你的体面与机缘。难不成还入不了你的眼?”
季沛沛此时还没意识到她话中的含义,仍坚持己见,“她是我买来的,就是我的私产,我愿给谁便给谁。”
“一路行来,月青鞍前马后,披星戴月,脏活累活无一不是她一力承担,每每遇险也是她首当其冲。她忠于职守、尽心竭力,换来的不是你的感激,反倒是理所应当的压榨。”
连日来的逃亡之路上,林相宜冷眼旁观了太多次,以至于积压一路的情绪与观感,在此刻尽数被略微一刺激,便如大江翻涌而出。
她的声量陡然拔高,“方才小院围杀,刀兵近身,她重伤濒死,命悬一线。彼时公主可曾回头看过她一眼?可曾有过半分援救之意?”
季沛沛从未被人如此当众驳斥、直面诘问,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皇族威严在顷刻间被狠狠击碎。
她瞬间就动了真怒,眼底温润尽数褪去,染上根深蒂固的封建冷硬与盛气凌人。
“林相宜!你放肆!她是我的护卫,本就该替我挡在前面,护我周全。受伤殒命自然在所难免,你何故因此来怪我?”
林相宜目光锐利,直直看穿眼前这位温润公主的伪装,语气冷得刺骨,“哼,我就放肆了,怎么着吧?护卫不是人啊?你这种弃他人生死于不顾的行径,就是冷血,就是自私!”
一番话,字字诛心,彻底撕破了季沛沛长久以来温柔仁善的伪饰。
她声调拔高,带着皇室正统不容置喙的威严,指着月青质问道,“她既食我季氏俸禄,受皇家供养,为主人赴险就是她的本职。她归我所辖,去留处置,皆应由我做主,何时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言及此处,林相宜的情绪也也发激动,再也没了顾忌,一股脑地就把心里憋闷了许久的话,吐露了个干净。
“你常言心系苍生、忧怜万民。可在你眼里,人从来就分三六九等。护卫是耗材,百姓是基石,一切皆是你季氏皇权的附庸,是可以随时牺牲、随意践踏的棋子罢了。”
“哼,整个天下都是我季氏的,我用他们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季沛沛不甘示弱,又道,“再说了若无皇室镇守四方,抵御外敌,天下早就战火纷飞,百姓何以有如今的安稳?”
林相宜可不给她打岔的机会,“少拿我们老百姓当挡箭牌!为什么会有战火,是百姓挑起的吗?哪次不是你们这些人以苍生安稳、江山体面、皇族权位为借口,才招致祸乱吗?”
季沛沛的胸膛起伏不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举国之内,百姓的安稳、衣食、生计,哪样不是靠着皇室庇佑所得。既是皇室所赐,那百姓所得的一切就该归属皇权所有!”
林相宜气得原地转了两圈,喘了几息才与她再辩,“照你的意思,这天下能太平全靠你们?笑话,敌军是你们杀的,还是地里的庄稼是你们种的?不是,是靠北胤的万千百姓。”
季沛沛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在与林相宜辩驳,“林相宜,单凭你方才妄议本公主如何处置麾下之人、如何调度身边侍从之行径,本公主就可治你一个藐视皇权、大逆不道之罪!”
“治罪就治罪,谁怕谁孙子!”
林相宜面无惧色,还挺直了腰杆向前迈进一步,“你看看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百姓拿命换来的。你还好意思瞧不起他们了!”
季沛沛气得不轻,指直她的面门,厉声说道,“林相宜,你少来高谈这些假模假式的言辞。你审视一下你自己,就会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尚,你我本质上都是同一类的人!”
林相宜往后退了一步,一口否定,“你我绝对不是同类人!”
季沛沛见她脸上的傲气少了一分,步步紧逼道,“方才你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置换,与我此时处置月青何异?在那一刻怎么不说众生平等?难道不就是因他是你林家的家仆,与你有亲?即便今日不是我,而是换做他人,你必定也会将他推出去。”
林相宜的思维没有被带偏,回道,“方才推你出去,是因为我有十成的胜算,也知道你不会死。而你弃月青于死地不顾、转头又将她当作物件赠与我,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若我是长公主,我必定自缚手脚,首当其冲。你我的区别在哪里,现下可清楚了?”
“哼,谁敢说自己有十成的把握,不过是事后诸葛罢了。”
季沛沛乘胜追击,势要夺回颜面,“林相宜,你就大大方方承认吧,你我就是同类人!承认自己的虚伪,有何难的?”
一时间,山谷寂静,只有风在呼啸,凛冽又冰冷。
月青僵立在原地,重伤的身躯微微发颤,怔怔看着争执对峙的两人。
她听不懂什么是皇权对错,辨不明朝堂山河的大是大非,那些高深的道理她无从辨析。
可唯独林相宜方才那句温柔又坚定的话,狠狠砸在了她内心深处一片荒芜之上,像颗种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发着芽。
她嘴里重复地呢喃道,“你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被随意转送的物件。”
山风还在谷间穿梭而过,争辩虽停,但二人谁也没能说服谁,只能不欢而散,各自回了厢房。
月青小跑着跟在季沛沛身后,却忍不住瞧了瞧林相宜离开的方向,眼里有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