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穆走进内室，垂着眼帘死死盯着地面。
    慕容渊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阵烦躁。
    “抬起头来。”
    听到呵斥，他这才缓缓抬起头。
    只是目光依旧躲闪，不敢与慕容渊直视。
    慕容渊心头的火气又往上拱了一截，正欲发作，张总管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
    “在公子面前，做奴才的理应懂些规矩。主子问话就如实回答，莫要失了分寸。”
    听起来像是在训斥下人缺乏教养。
    可这字里行间的指桑骂槐，慕容渊听得一清二楚。
    更可笑的是，自己还没开口，这老狐狸倒先越俎代庖训起人来了。
    “还是由老奴来解释吧。这贱奴打碎了公子常用的名贵茶盏，不仅没有清理，反而擅离职守。”
    张总管甚至连魏清穆辩解的机会都给堵死了。
    “老奴方才盘问过他，问他为何打碎茶盏，又去了哪里。可这小子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说，实在是叫老奴为难。”
    这番话更是包藏祸心，存心引人猜忌。
    “张总管。”
    “老奴在，公子请讲。”
    慕容渊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表面上恭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单凭这肆意插话的做派，便能将他心底的轻视看得一干二净。
    平日里有些怠慢也就罢了，今日未免跳得太高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哪怕有三长老撑腰，一个暗桩也不该如此张扬。
    这般行事，必然另有隐情。
    “你胆子不小，竟敢蔑视本公子。”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怒意。
    可话音刚落，张总管的身形还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老家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显然心里正在犯嘀咕。
    往日里那个一点就炸的乖戾公子，此刻周身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冷。
    慕容渊目光如刃，冷冷地将他钉在原地，早已将这老狐狸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自从半年前收下魏清穆，自己不仅像变了个人，还频繁出入药材库捣鼓药草，府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恐怕连三长老都起了疑心，指使这老家伙来探虚实。
    正好借着魏清穆打碎茶盏的由头，跑来摸底了。
    可惜，这老家伙算错了一步。
    “公子折煞老奴了。老奴一心为了慕容世家，绝无此意。”
    “放肆。你真当我看穿不了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老奴愚钝，听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少装糊涂！你拿我的人做筏子，趁机跑来打探我的底细，真当我眼瞎不成！”
    慕容渊厉喝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床榻上。
    张总管脸色骤变。
    虽说这老家伙转瞬便收敛了神色，但这细微的破绽，终究没能逃过慕容渊的眼睛。
    “跪下！”
    “公子？”
    “我让你跪下，聋了吗！”
    张总管愣在了原地，显然没料到会被当场戳穿。
    权衡片刻，这老狐狸还是识趣地双膝跪地。
    既然心思败露，再狡辩只会惹火烧身，倒不如暂且服软。
    慕容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从前那个只会无能狂怒的废物公子，如今却能用冰冷的威压逼得他低头俯首。
    “事到如今，你还敢说仅仅是因为愚钝吗？”
    “惹公子动怒，是老奴的罪过。”
    听着这避重就轻的变相认错，慕容渊的眼神愈发冷冽。
    不愧是潜伏多年的老油条，胆气果然异于常人。
    被一个毛头小子逼着下跪受辱，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这老东西心里藏着什么阴谋诡计，暂且不论。
    当务之急，是必须借此机会立威，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轻易踏足白云阁。
    正当慕容渊打算继续施压时，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
    “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魏清穆扑通一声趴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胡闹，你干什么！赶紧起来！”
    慕容渊吓得一哆嗦，**都抬起了一半，又硬生生憋着坐了回去，强装镇定。
    疯了吧。
    这可是未来的魔尊！
    让魔尊给自己下跪磕头？
    万一这小子以后记仇，把今天的屈辱千百倍地讨回去怎么办！
    “还不快起来！”
    在连番催促下，魏清穆这才慢吞吞地爬起身。
    慕容渊暗自松了口气，端正坐姿，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你不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定有其他隐情。”
    这番话无疑是直接打了张总管的脸。
    跪在地上的张总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
    可慕容渊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怎么，因为忙着扶我这个晕倒的病秧子，所以连句实话都不敢说了？”
    魏清穆清澈的双眸猛地一缩。
    这细微的反应，胜过千言万语。
    “公、公子，我，那个……”
    “少吞吞吐吐的，照实说！”
    见魏清穆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往张总管身上瞟，慕容渊心里十分不快，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其实是……我觉得让公子一直躺在冰冷的地上，实在有失体统，这才逾矩了。”
    “那是自然，我总归比一只破杯子金贵些。”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张冷峻的脸庞又柔和了几分。
    总算上道了。
    不过，这还不够。
    “那是谁把我搬回这里来的？”
    魏清穆再次像个锯嘴葫芦似的没了动静。
    “我让你回话，哑巴了？”
    就连跪在冰凉地砖上的张总管，神色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总管。”
    “老奴在，请公子示下。”
    自打让他跪下后便再没拿正眼瞧过他的慕容渊，突然开了尊口，张总管连忙应声。
    “去查查，有没有下人听到这小子的呼救声。”
    “公子？”
    “我回来不过半个时辰，你去把那段时间在万经轩附近当值的奴才都找来盘问一遍。”
    张总管满脸疑惑，显然没跟上这位小祖宗的思路。
    “公子恕罪！是我一个人把您背回来的！”
    魏清穆终究还是没憋住，一股脑儿全招了。
    可慕容渊依旧不肯善罢甘休。
    “你个头才刚到我胸口，凭你那点力气也办得到？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你干的，刚才为何藏着掖着不说实话！”
    “我怕……公子心里不痛快。”
    这吞吞吐吐的回答，让慕容渊眉头一挑。
    “我为何要不痛快？”
    “奴才斗胆揣测，公子向来心高气傲，定然不愿让旁人瞧见您昏厥虚弱的模样。”
    绕了这么一大圈，总算把心里话掏出来了。
    这小子，是在拼命维护主子的脸面。
    “哦？这么说，你是不想看我这副狼狈丢人的德行被人瞧见？”
    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极轻微的笑意，只有他自己能察觉。
    “怎么会狼狈！公子绝没有！”
    魏清穆急得涨红了脸，满脸都写着冤枉，似乎极其介意这种荒谬的误解。
    “不是的话就该早点说。害得你平白无故被张总管抓去训话。”
    慕容渊顿了顿，语气一转。
    “更何况，就因为这点破事，连本公子召唤都敢迟到，这罪过可就大了。”
    “实在对不住，公子。”
    饶有兴致地欣赏够了魏清穆手足无措的模样，慕容渊再次冷下脸，将视线转向张总管。
    “行了。张总管，现在你该明白这小子为何没清理碎茶盏了吧？”
    “是老奴行事鲁莽，扰了公子清净。但凭公子责罚，老奴绝无怨言。”
    张总管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真想让这老狐狸现在就给魏清穆磕头赔罪。
    可理智告诉他，火候还不到。
    若此刻逼着他低头，这老家伙只会当成是在哄主子开心，根本伤不到痛处。
    慕容渊不想就这么草草了事。
    反正已经当着魏清穆的面让他下跪立规矩了，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罢了，起来吧。既然是我的人为了维护我才没辩解，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老奴谨记在心。”
    “往后该怎么办事，我可都看着呢。”
    警告点到为止。
    “老奴定当铭记于心，恪尽职守。”
    “哼，退下吧。”
    慕容渊一挥衣袖，端足了世家公子的傲慢派头，直接下了逐客令。
    张总管识趣地爬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老奴告退，公子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