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抵达万经轩，刻意放轻动作推开阁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周围的气息浑然一变。纸墨的陈香与老旧木材散发的厚重气味交织着钻入鼻腔。
    直顶天花板的藏书柜如迷宫般错落林立。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的天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这里闻不到常年堆放旧书的霉味，显然是有人勤于通风打理。
    在那边。
    慕容渊一眼便瞧见了正摊开秘籍、埋头苦抄的魏清穆。只见他身子紧贴着书案，手中毛笔运笔如飞。看他那挽到手肘处的袖口，便知方才开窗清扫的人正是他。
    万经轩的守阁人年事已高。自从魏清穆跟着慕容渊出入此地，偶尔帮把手后，如今连清扫通风、整理书册的活计都被他全盘接管了。
    干活太利索有时也是个麻烦。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魏清穆那过目不忘的记性。只要慕容渊报出书名，无论藏在哪个书架的哪个木匣里，他都能立刻翻找出来。这般干练，守阁人看他的眼神怎能不放光。
    “公子挑人的眼光着实极佳，这小子比老朽强太多了。”
    起初听到守阁人这么说，又发现这老朽总趁着魏清穆休息时暗中使唤他，慕容渊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古怪。
    倒谈不上不悦。只是想着整理武功秘籍本身也是一种历练，对他这个还要恶补无数功课的初学者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公子，您来了？”
    书案上投下一道拉长的阴影。魏清穆抬起头，见是慕容渊，连忙放下毛笔站起身。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只盼着主人归来的幼犬。慕容渊的心情也被这份雀跃感染，轻快了几分。
    “抄到哪了？”
    慕容渊压下那点笑意，故意板起脸冷声发问。
    “正在抄写第五式”环流转星”。”
    慕容渊听着答话，随手翻阅起桌上写满字的宣纸。这段时日逼着他练字的功夫总算没白费，比起最初那连一个字都辨认不出的鬼画符，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不过仅凭这样还远远不够，还得写得更好些才行。
    虽说没指望他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但这如同蚯蚓爬行般的字迹，实在有些碍眼。既然是由自诩名笔的慕容世家公子亲自教导，总得练出一笔拿得出手的字来撑撑门面才对。
    “握笔的力道还是控制不稳。这处落墨太重，那处又太虚。单是一个字，也讲究轻重缓急的门道。下次多留点心。”
    “是，公子。”
    挨了训，魏清穆脸上反倒透出几分高兴的神采。
    【魏清穆好感度已更新。】
    【当前好感度：66/100】
    【※警告：请注意避免好感度急剧下降，否则将自动触发惩罚机制。】
    对于这种动不动就涨好感度的情况，慕容渊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甚至还有闲心去猜测，要是真把这好感度刷到满级，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坐下。我现在要考校一番，看看你对理论吃透了多少。”
    慕容渊自己先落了座，并用眼神示意。魏清穆却依旧局促地站着。听到接下来的话，慕容渊才明白原委。
    “属下去为您奉茶。”
    “去吧。”
    一路快步走到万经轩，确实有些口干舌燥。待会儿还要开口提问，总得先润润嗓子。慕容渊没有拒绝，心安理得地由着他去了。
    真有几分得力侍从的模样了。
    这小子简直就像他手脚的延伸，每次都能精准地察觉他的需求并妥善处理，这份妥帖着实让人舒心。
    虽说偶尔也会暗自心虚，把堂堂主角当小厮使唤是不是有些过分。但瞥见魏清穆那张写满干劲的脸，那点不安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属下去去就回！”
    魏清穆恭敬地行了个礼，快步走出了万经轩。屋内只剩慕容渊一人，四周重归寂静。
    “行吧。趁他没回来，先验收一下成果。”
    慕容渊收敛起面部情绪，将刚才粗略扫过的宣纸拽到身前，逐字逐句地细读起来。
    武学理论，说白了就是将招式刻入脑海的最基础功课。而抄写则是将所学落于笔端，在默写的过程中逐一联想，剖析出每一招的精妙之处。这可比单纯的肉身演练重要得多。
    有点意思。
    在此之前，慕容渊就通过旁观魏清穆的演练，发觉这小子对《流水五式》的每一招都理解得相当透彻。但真正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洞察力。
    他竟然看破了这看似拆分独立的五招，实则是必须连贯施展的连环杀招。
    虽说第五式“环流转星”还没抄完，但慕容渊已经能猜到他会作何见解了。
    不愧是天纵奇才。
    尽管平日里没少在心里嘀咕这小子的天赋，可每次直面这种妖孽般的悟性，他还是忍不住要感叹一番。更何况，亲手参与塑造主角的成长轨迹，也确实满足了他那点隐秘的成就感。
    “公子，茶来了。”
    去而复返的魏清穆双颊泛红。显然是怕他等久了，一路小跑回来的。
    慕容渊并未察觉异样，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清苦而带着凉意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连日来虚耗的气力似乎也随之恢复了些许。
    茶不错。
    这等提神醒脑的功效，若是拿去倒卖给那些体寒体弱的富商，定能大赚一笔。
    脑海中正漫无边际地盘算着生意经，脸颊侧面却察觉到一道直勾勾的视线。慕容渊偏过头，发现魏清穆还傻站着。
    “坐。”
    “是！”
    慕容渊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眼前似乎有条正在疯狂摇摆的隐形尾巴。指尖莫名有些发痒，他掩饰般地又抿了一口茶，这才将杯盏放下。
    “说说看，《流水五式》的核心要义是什么？”
    “意在使剑法如流水般绵延不绝。”
    回答一针见血，直击要害。慕容渊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抛出下一个问题。
    “再往深了说。难道仅仅是指动作自然流畅吗？”
    “并非如此。它的精髓不在于分别练成这五招，而在于招式之间的转换必须严丝合缝，行云流水。”
    “不错。明白这个”环”字的含义，就容易懂了。这门武功从起手到收势，必须一气呵成，结成一个死循环。”
    慕容渊注意到，魏清穆正襟危坐，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膝下有个聪明绝顶的徒弟，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不过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身为创作者，看着自己亲手设定的角色按照预想完美成长时，所产生的强烈**。
    “抹除招式之间的间隙，以达到真正的连击。唯有将其彻底圆融，才配得上”流水”二字。”
    “原来如此。您的意思是，这五招就像一个圆，无始无终？这样一来，敌人就抓不住我变招时的破绽了。”
    “悟性不错。那么，想要保持这股连绵的势头不断，最关键的是什么？”
    魏清穆毫不迟疑地答道。
    “是步法。若是足下不能提前变换方位，身形转换的瞬间，剑势便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僵滞。”
    直到那一盏茶见了底，慕容渊连番抛出的刁钻问题才算告一段落。魏清穆虽偶尔会凝神思索片刻，却从未吐出过半个“不知”。
    有两把刷子。
    看来确实没必要让慕容宏顶着非议来教他。理论吃得这么透，剩下的无非就是让身体形成肌肉记忆的苦练罢了。
    “今天就先到这，去修炼吧。”
    “是，公子。”
    慕容渊瞥了一眼恭敬领命的魏清穆，径直走出了万经轩。
    得找个地方躺会儿，实在撑不住了。
    拖着这副病恹恹的身体在外面折腾了大半天，体力终究是见了底。原本还打算留下来，监督那小子消化完理论后直接演练一番，现在看来只能延后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大脑也似刚睡醒般浑浑噩噩。
    一察觉到正事办完，那股一直被强压下去的疲倦便如潮水般反扑上来。好在回白云阁的路早就走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慕容渊昏昏沉沉地挪动着脚步。
    眼前的景物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脚下一软，猛地踉跄了一下。
    糟了。
    这副身子的状况，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双腿的知觉瞬间被抽干，意识迅速滑向无底的深渊。
    强大的失重感正粗暴地将他拽向地面。
    “公子！”
    在意识彻底断绝前，慕容渊只隐约听见了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一声惊恐的呼喊。
    紧接着，一双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即将瘫倒的身躯。
    随后，无尽的黑暗便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