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伴驾私酌巧讨珍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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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在旁的太监总管面色扭曲,那副神情简直恨不得亲手戳瞎自己的双眼。
衣裳这东西当真古怪。方才宋元璟换上轻罗薄衫、敷了脂粉时,瞧着还像是在尽妃嫔的本分,可眼下这副惫懒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明晃晃地拿天子寻开心。
坐在上头的可是喻楚荣,本朝第十二代天子,先帝嫡长子。自十六岁登基以来雷厉风行,从不沉溺声色,终日拿森严祖制敲打朝臣,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打怵?
这位宋才人倒好,跟这尊活阎王搭起话来,口吻竟像是逗弄邻家不懂事的幼弟一般随意。
喻楚荣抿紧薄唇,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照这么说,你并非怀恨在心?”
“臣妾既顶了妃嫔的名分,怎敢怨恨皇上?方才在殿上,臣妾不过是恪尽本分罢了。”
太监总管在后头暗自摇头。这番话说得轻巧,落在万岁爷耳中不过是些不上台面的托词。
谁都知道天子最厌恶这般油滑虚伪的空话。以往那些被召见的妃嫔,凡是嘴里没半句真心的,转头就会被彻底打入冷宫,连再见天颜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掌事太监暗中留神、准备传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时,天子却开了口。
“宋才人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太监总管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位向来按律严惩的天子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神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身为妃嫔,确实没有抗旨拒朕的道理,朕体谅你。”
喻楚荣话虽如此,落在宋元璟身上的视线却片刻未移。
不知为何,天子的呼吸隐隐有些发沉,胸口更是一阵滞闷。眼前总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先前撞见的那具身躯,那副从未见过的景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陛下,您可有不适?”
宋元璟歪了歪脑袋,迎着天子的视线打量过去。
喻楚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那张脂粉褪尽的面孔撞了个正着。
“把你那腔调收一收,听得朕心烦气躁。”
“可臣妾……”
“闭嘴。”
喻楚荣抬手按住前胸,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就站在那儿,别再往前凑了。”
“谨遵圣意。”
宋元璟半抬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咂了咂嘴,暗自好笑。
父亲以往总说天子冷酷无情、重规守矩,如今看来全是胡诌。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分明透着股别扭的青涩,逗弄起来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算起来,这位皇帝比自己还要小上三岁。即便坐拥天下,板起脸来较劲的模样,倒同当年宋元泰犯浑时没太大分别。
罢了,见好就收。
“陛下宽心,臣妾当真无碍。”
宋元璟笑了笑,顺手抄起案上的银筷,打算将晾在一旁的晚膳吃完。
喻楚荣却皱着眉,显然不打算让他安生用饭。
“说说你的事吧。昨夜朕只顾着审问,倒未细听。”
宋元璟动作微顿,认命般将筷子搁回原处,双手缩回袖中拢在桌下。
饭菜又要凉透了。
“不过是些寻常琐事,想必早就在陛下的预料之中。”
“放肆。身为后宫妃嫔,也敢在朕面前推三阻四?”
喻楚荣眸光微敛,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惯有的威压,可那张过分端正俊美的面孔上,偏偏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
宋元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怕自然是怕的。只是对草民而言……”
家族亏空的万两白银、昔日皇商的轰然倾颓,乃至他被迫男扮女装进宫充数的荒唐身世。
宋元璟垂着眼帘,就着桌边微弱的烛火,语调平稳地娓娓道来。没有脂粉掩映,那副沉静安然的姿态,倒更像是个在书斋中研墨诵读的士子。
游微弱的吐息拂过,灯火轻轻晃了晃。
宋元璟适时抬眸,恰好对上天子有些出神的视线。
“陛下?”
喻楚荣回过神,掩饰般轻咳了一声。
“继续说。”
“是以,草民昨夜才斗胆翻过了宫墙。”
事情说完,整座偏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在这座汇聚了天下腌臜与隐情的皇城里,这番经历实在算不得多离奇,甚至透着几分平庸。
喻楚荣指腹摩挲着下颌,沉默良久。
“念在昨夜朕金口玉言,死罪可免。不过,朕有个由头。”
“由头?”
“朕虽贵为先帝嫡长,幼年在深宫启蒙时,身侧却从未设过伴读。”
寻常皇子年少时总有世家子弟伴驾读书,偏偏喻楚荣自幼背负储君重责,终日浸泡在严苛课业与朝政倾轧之中,从未体会过半点肆意。
眼前这个胆敢夜翻宫墙的假妃嫔,反倒是个不可多得的解闷活宝。
既不必论功封官引人注目,又能借着后宫由头随召随到。
“往后私底下,便由你来给朕当个伴读,意下如何?”
宋元璟险些被自己呛出一口水来。
“伴……伴读?皇上莫不是在拿草民开涮?”
他今年都二十有八了,被塞进后宫充数已是奇耻大辱,如今居然还要给一个年轻君王当什么书房伴读?
“草民才疏学浅,实在担不起……”
“不过是隔三差五私下陪朕饮酒叙话罢了。权当替朕分忧。”
喻楚荣提起酒壶,顺手替他斟满一杯。
“切记避人耳目。你总不想让宫中传出你我之间有什么风言风语吧?”
宋元璟眼中原本的抗拒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光亮。
奉旨陪皇帝饮酒,这岂不是等于拿到了名正言顺的夜行令?
整日困在这深宫院墙里,连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若能有个喘息的机会,哪怕是陪天子喝酒也算不得苦差。
宋元璟打定主意,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天子。
“既然如此,草民也有个条件。”
“与天子谈条件,你胆子倒是不小。说来听听。”
喻楚荣心情极好,甚至觉得就算对方开口索要奇珍异宝,自己多半也会允准。
宋元璟察言观色,立刻顺杆往上爬。
“君无戏言,陛下既开了金口,可不能反悔。”
“朕既然允你开口,自然算数。休要磨蹭。”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宋元璟压下心头那句想去宫外花街鬼混的冲动,挑了个最稳妥也最迫切的要求。
“求陛下改改后宫送来的膳食吧。”
喻楚荣一愣。
“什么?膳食?”
“陛下可别笑。日日送那些清汤寡水的素斋,肚里连半分油水都刮不出来,再吃下去,草民都快分不清自己是个人,还是圈里嚼草料的青牛了。”
喻楚荣怔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出声。
清脆朗畅的笑声回荡在殿内,连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都看得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