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没事吧？”
    宋元璟从袖中扯出帕子，先是在皇帝胸前胡乱拍抚，接着手腕一抬，素帕直接擦上了那张九五之尊的俊脸。
    随侍的总管吓得屏住呼吸，喻楚荣帝王威严尽失，整个人生生怔在原地，显然没料到这人竟真敢大逆不道至此。
    这下总该嫌弃他了吧。
    宋元璟暗自窃喜，顺势从那副宽阔的胸膛前退开半步。
    “臣妾一时心急冒犯了龙颜，罪该万死。只是见陛下龙体欠安，要不要传太医瞧瞧？”
    他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袖中，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喻楚荣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投怀送抱，摸了龙颜，然后再顺理成章地脱身。
    这宋才人竟然敢耍他。
    从没有谁敢在喻楚荣面前这般放肆，眼前这人算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你……”
    宋元璟闭紧双眼，喉头轻轻动了动。
    难道玩脱了？
    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却没有砸下来。
    四周一片死寂。
    宋元璟悄悄睁开一只眼，那道玄金色的身影早已拂袖走远，半点停顿都没有。
    就这么走了？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总归是个不错的收场。
    宋元璟抚了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的几名妃嫔立刻咬起了耳朵。
    “宋才人惹恼陛下了。”
    “这下他是彻底失宠了，往后怕是再难入圣眼。”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宋元璟眉眼微弯。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这股轻松劲儿还没维持多久，他心头突然猛地一跳。
    等等，自己这该不会又是自掘坟墓吧？
    宋元璟急急跺了跺脚，探着身子朝御道尽头张望，可那抹背影早已没了踪影。
    很不巧，他的担忧半点没差。
    走出御花园的喻楚荣，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个宋才人……简直放肆！”
    喻楚荣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朝堂上同大臣争执的郁气全被抛到了脑后。
    每走出三步，他就要咬牙切齿地念一遍宋才人的名字。
    周围的内侍吓得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子这模样，瞧着可不像是单纯动怒。
    跟随多年的总管斟酌片刻，壮着胆子凑上前去。
    “陛下，您莫非……把宋才人放在心上了？”
    “老东西，你老糊涂了不成！”
    喻楚荣厉声喝止。
    看上个涂脂抹粉的男人，简直荒唐至极。
    可嘴上斥责着，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宋元璟方才分明就是在故弄玄虚。
    瞧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根本没有半点想承恩的意思。
    一个深宫才人，居然敢嫌弃皇帝？
    喻楚荣思绪一转，想到了昨夜街头的那场偶遇。
    “宋才人分明是记恨昨晚的事，故意报复朕！”
    总管愣了愣：“啊？”
    私自出宫的大罪都给免了，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记仇？
    喻楚荣怎么也想不通。
    昨夜在宫外见到的宋元璟，豪爽通达，绝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性子。
    “不知好歹的东西。”
    喻楚荣停在一株老松下，冷冷看向西侧内廷的方向。
    可骂归骂，皇帝始终没提要如何治罪。
    总管心里犯起嘀咕，只得硬着头皮请示：“那依陛下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既然他先挑起事端，朕岂能不还礼？”
    “那是要……”
    赐死？杖毙？还是别的刑罚？
    内侍们屏息凝神，暗自揣摩着各种手段。
    喻楚荣冷哼一声，拂袖下旨。
    “今夜召宋才人来正阳殿。”
    宋元璟回了院子，脸上的铅华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正阳殿的内侍就跨进了门槛。
    “你说什么？”
    “传陛下口谕，请宋才人即刻准备今夜侍寝。”
    宣旨的太监弓着腰，神色间也透着几分古怪。
    宋元璟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在御花园把人惹毛，转头就要他侍寝？
    那皇帝莫不是疯了不成。
    可对方是掌管生杀大权的君王，由不得他说半个不字。
    “才人请吧，陛下正等着呢。”
    两名小内侍当场抖开了一床厚重宽大的织锦被面。
    见对方示意自己躺上去，宋元璟眼皮狠狠一跳。
    “躺这上面？”
    “这是宫里的规矩。才人，身上的衣裳得除尽。”
    “连里衣也不能穿？”
    “也是规矩。”
    宋元璟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慢腾腾地褪去外袍中衣。
    堂堂男儿之身，沦落为后宫妃嫔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受这种折辱。
    他闭上眼，屈辱地躺上了冰凉的锦被。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锦被裹成一个严实的卷儿。
    可变故突生。
    锦被显然是按寻常女子的身量缝制的，宋元璟身形修长，头顶和脚踝生生露在了被子外面。
    负责搬抬的小太监面面相觑。
    “这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直接抬走！耽误了陛下的时辰，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宋元璟就这样被裹成一根长卷，晃晃悠悠地抬出了门。
    夜风吹在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凉意浸骨。
    周围隐约能听见其他宫人低低的笑语，宋元璟只觉得整张脸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总管，这位主子实在太沉了。”
    “闭嘴，少废话！”
    宋元璟把脸死死埋在被角里，暗自咬紧了牙关。
    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一路颠簸，内侍们的脚步声终于停歇。
    裹成卷的锦被被小心翼翼地立在寝殿地面上，紧接着，头顶传来了喻楚荣威严的声音。
    “大总管，为何把宋才人折腾成这副德行？”
    “回陛下，宫规如此，接下来便由陛下亲自宽解了。”
    喻楚荣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缓步走上前去。
    不过是个男侍，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屏住呼吸，抬手一层层揭开厚重的锦被。
    柔软的锦缎自肩头滑落，宋元璟未着寸缕的身躯毫无保留地显露在明亮的烛火下。
    常年习武的身段紧实匀称，白皙的皮肉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喻楚荣猛地停住了呼吸。
    “你这是在干什么！”
    “回、回陛下，臣妾也不想这样，内侍非说是宫规……”
    宋元璟慌忙抬起双臂挡在胸口。
    慌乱之中，他根本顾不上遮掩下身。
    喻楚荣耳根轰的一下热了起来，急忙将头偏向一旁。
    可刚才那一眼的画面挥之不去，尤其是宋元璟横着手臂也遮不全的胸膛，白得晃眼。
    平生头一次，喻楚荣尝到了脸上发烫的滋味。
    明明光着身子的是宋才人，凭什么反倒是他这个皇帝下不来台？
    羞赧瞬间化为了怒意，喻楚荣扭头朝外殿怒斥。
    “大总管，给朕滚进来！”
    总管急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奴才全按陛下的吩咐办的啊。”
    “朕的意思是让你悄悄把人带过来！”
    召妃嫔侍寝，哪有悄悄带的道理？
    总管委屈得直冒冷汗，却只能以头抢地：“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息怒！”
    喻楚荣烦躁地移开视线。
    宋元璟依旧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似乎被这阵势吓懵了，微微张着嘴，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喻楚荣克制着不去瞧他，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截修长的脖颈、平直舒展的双肩，以及窄劲的腰腹。
    心口没来由地一阵乱跳。
    贵为天子，他何曾如此失态地打量过旁人的身躯。
    喻楚荣暗自咬牙，全怪这不知收敛的宋才人，偏偏脱成这样跑来招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