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青是被海浪声叫醒的。不是那种汹涌的、拍打礁石的声音，是轻柔的、一波一波涌上沙滩又退下去的声音，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耳边低低地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他侧躺着，面朝窗户，身后是梁靖川。梁靖川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透过两层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沈宴青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把梁靖川吵醒，更怕一动就会惊醒这个他还不太确定是不是在做梦的清晨。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不是模糊的，是很清楚的，清楚到他每想起一个画面，耳朵就烫一分。
    他想起梁靖川的手指顺着他腰侧的线条慢慢向下，想起自己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他想起梁靖川低哑的声音——“你真的好白。”不是夸赞，不是感叹，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说“你每一寸皮肤我都想碰”的低哑。他想起自己咬住下唇不想发出声音，梁靖川却低下头，把他的下唇从牙齿间解救出来，用自己的嘴唇覆上去。“别咬，”他说，“我想听。”
    他想起梁靖川在他耳边说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的那句话——“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要再配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炸的。被**泡软的嗓子撑不起那种拔高，听起来像一只试图炸毛但因为被撸得太舒服而炸不起来的猫。“你说什么？”他问。梁靖川没有回答，只是动了一下。他的话被撞碎了，变成一声短促的、没有控制住的音节。
    他想起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很低很软——“梁靖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慢一点……”像一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动物，连反抗都是有气无力的。他的体力从来就不行，打十分钟羽毛球就喘，跑两步就累，在这种事上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耳朵烫得厉害。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梁靖川还是醒了。刚睡醒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沈宴青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把两个人都弄清醒了。梁靖川眯着眼看他，头发乱糟糟的。被子滑到腰际，肩膀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沈宴青的目光在那几道红痕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移开。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沈宴青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沈总”的模式，眉头微皱，嘴唇微抿，目光审慎。
    “哪些？”
    “你说不要配乱七八糟的。你说”我想你了”只准对你说。”沈宴青一字一顿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沈晏青还想反驳一下，但看着梁靖川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样子，“你——”沈宴青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靖川靠在床头，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沈宴青炸毛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耳朵红着——心里又涌上那种“他真好看”的念头。
    “很早以前。”梁靖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配音的？”
    “你的声音，”梁靖川说，“我听过。”
    “在哪里？”沈宴青嘴唇抿着，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在家里。梁倩天天外放竹叶青的广播剧，我听了大半年。”
    沈宴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声音是我的？你之前又没听过我配音。”
    “听出来的。”梁靖川说，“你训人的时候，语速快了会有一个尾音上扬的习惯，和竹叶青一模一样。还有你说话时的气息，换气的节奏，有些字的咬字方式——这些都是刻在嗓子里的东西，你换多少种语气都改不掉。”
    沈宴青沉默了几秒。阳光里，他的脸显得很白，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还有呢？”沈宴青问。
    “还有什么？”
    “上次那个五万块钱的事。”沈宴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意味，“你是不是故意的？”
    梁靖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根本没有被人骗钱，”沈宴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这是他生气时的习惯，“你那个朋友、那个经纪人、那五万块钱——都是你编的。你在试探我。你想看我急不急。”
    梁靖川没有否认。
    沈宴青深吸了一口气。“梁靖川，你拿这种事来试探我？”
    “我当时不确定你就是竹叶青，”梁靖川说，“我只是想确认。”
    “你就不怕我真的报警？不怕我真的让人去查？不怕我把事情闹大，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人骗你钱，是你自己在搞鬼？”
    “你不会的。”梁靖川说，“因为你知道那是骗局。”
    “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竹叶青不接线下活动。”梁靖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我赌的就是这个。如果你不是竹叶青，你会帮我报警、帮我查、帮我把钱追回来。如果你是——你会急。”
    沈宴青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移动，从梁靖川的肩膀移到沈宴青的手背。沈宴青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够让他“嘶”了一声。
    “你这个人，”沈宴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轻很柔的恼意，“真的很烦。”
    梁靖川笑了。他伸出手，把沈宴青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你昨晚没说不，我就当你答应了。”他的声音贴着沈宴青的额头，闷闷的，带着笑意。
    沈宴青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然后他想起昨晚自己那个状态——被吻得七荤八素，被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样子——他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得比窗外的朝霞还快。
    “梁靖川，你趁人之危。”沈宴青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嗯，我趁人之危。”梁靖川没有否认。他搂着沈宴青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你答不答应？”
    沈宴青没有回答。他把脸别到一边，不去看梁靖川。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着了火，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梁靖川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沈宴青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窗外，海浪还在响。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把整个房间染成了金色。沈宴青靠在梁靖川怀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海浪，像呼吸，像他一直在找的那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没有说“好”。但他也没有说“不”。
    梁靖川知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