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两端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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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宴青关掉和梁靖川的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和他无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竹叶青那条线你先不要动,等我的安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句话。
    他应该说“竹叶青的经纪人我会让行政那边统一对接”——这才是CEO该说的话。公事公办,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的是“我有我的渠道”。
    这句话蠢透了。它既没有解释清楚任何事,又在暗示他和竹叶青之间有某种非工作层面的联系。梁靖川不傻,他甚至比大多数人聪明得多——这句话落在梁靖川耳朵里,会被解读成什么?
    沈宴青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我有我的渠道。你不用管。”
    他有一种冲动,想把这条消息撤回。但消息发出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撤回只会显得更可疑。
    他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月前,梁靖川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董事长的儿子、来分公司镀金的空降兵”。他可以公事公办地分配任务、考核绩效、保持距离。他做了几年的管理者,对付一个关系户,轻而易举。
    但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递大衣。他陪等车。他说“衬衫颜色挺好看”。他说“我觉得你不会在公共场合哭”。
    每一件事都不在工作范畴内。每一句话都不该从一个下属嘴里说出来。但他说了,做了,而且——沈宴青不得不承认——他做得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不。不是“不让人讨厌”。
    是让人在意。
    沈宴青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在意了。他在意到会在周六穿上那件烟灰色的薄外套——那是他衣柜里颜色最柔和的衣服,显得人没那么冷。他在意到会在影厅里刻意不往左边看,因为他怕自己的目光会被发现。他在意到会主动问“你健身?”,那句话没有任何必要,他就是想知道。
    这些事,他以前不会做。
    他以前不会在意任何人对他的看法。同事们怕他、敬畏他、在背后叫他“活阎王”,他都知道,但不在乎。他不需要被喜欢,他只需要被尊重、被服从。这是他花了数年时间建立起来的铠甲,穿上之后,没有人能伤到他。
    但梁靖川像是根本不认识这套铠甲。
    他会在沈宴青最冷的时候递大衣。他会在沈宴青最坚硬的时候说“我觉得你”。他像一把不锋利的刀,不切开铠甲,而是从铠甲缝隙里伸进去,轻轻碰了一下里面的人。
    疼吗?不疼。
    但痒。痒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沈宴青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项目上。
    幻次元漫展,五月份。声优见面会,竹叶青。
    如果竹叶青只是一个普通的配音演员,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让经纪人对接、谈价格、定档期,和邀约其他声优没有任何区别。但竹叶青是他。他不能自己去谈自己。他也不能让梁靖川去谈——竹叶青的经纪人老周虽然负责接单,但老周从来没见过他本人,所有沟通都是通过加密邮箱和临时号码。如果梁靖川通过老周去邀约,流程本身没有问题——老周会来问沈宴青“接不接”,沈宴青回复“不接”,老周再回复梁靖川“竹叶青档期已满”。
    这很简单。一句话的事。
    但他说了“等我的安排”。
    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回复“不接”。
    他在犹豫。
    他到底要不要以竹叶青的身份,出现在这次漫展上?
    如果他拒绝。漫展的声优板块就少了一个S级嘉宾,项目的预期效果会打折扣。他作为CEO,不能因为个人的顾虑损害公司利益。
    如果他接受。他就要在一个数万人参加的漫展上,以竹叶青的身份露面。他可以在见面会上不出镜吗?也许可以——技术上有办法,比如用帘幕遮挡、用变声器、用全息投影。但那会显得很奇怪,会让粉丝失望。
    如果他接受并露脸。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全境集团文娱分公司的CEO沈宴青,就是那个从来不露脸的配音演员竹叶青。
    他的员工会知道。他的甲方会知道。梁靖川会知道。
    他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让他害怕——是暴露身份后所有人的目光,还是暴露身份后梁靖川的目光。
    沈宴青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拿起手机,想给经纪人老周发一条消息,说“竹叶青今年不接任何线下活动”。但那样的话,梁靖川就会收到一个冰冷的“档期已满”的回复。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任务是他负责的板块里第一个失败的邀约。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沈宴青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因为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沈宴青的问题。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他想拒绝,又怕梁靖川失望。他想接受,又怕暴露身份。他想让梁靖川完成这个任务,又怕他完成得太漂亮、真的把竹叶青请来了。
    他在怕什么?
    他在怕——如果梁靖川真的站在竹叶青面前,会发现竹叶青就是他。然后呢?然后梁靖川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这个人很虚伪吗?白天在公司里训人、摆架子、装得冷酷无情,晚上躲在麦克风后面配那些……
    那些台词。
    沈宴青的脸热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配过的一些内容。那些温柔到暧昧的台词,那些低沉到蛊惑的喘息,那些不该被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听到的声音。
    梁靖川如果听到了那些——
    不,不要想了。
    沈宴青站起来,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会议室里,梁靖川汇报方案的时候,他在看梁靖川的嘴唇。不是故意看的,是不小心看到的。梁靖川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看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目光。
    但他看到了。
    沈宴青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电梯。
    不要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
    ---
    梁靖川公寓的灯也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个配音网站的页面。竹叶青的主页,他盯着那个水墨风格的竹子头像已经看了快十分钟。
    他在想一件事。
    沈宴青说“我有我的渠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和竹叶青之间确实有某种联系。但沈宴青又说“不认识”——他否认认识竹叶青的经纪人。
    这两句话加在一起,可以得出几个可能的结论:
    第一,沈宴青认识竹叶青本人,而不是经纪人。所以他不需要通过经纪人,可以直接联系到竹叶青。
    第二,沈宴青就是竹叶青本人。所以他所谓的“渠道”就是他自己。
    哪一个更合理?
    梁靖川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声音。沈宴青的声音和竹叶青的声音,在音色的底层有相似之处。但相似不等于相同,他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行为。沈宴青对竹叶青的了解程度远超一个普通CEO应该有的。他清楚竹叶青“从来不露脸”的特点,清楚他在行业中的定位,清楚邀约他的难度和价值。但这些信息,任何一个做过调研的人都能拿到。
    反应。当梁靖川问“沈总认识竹叶青的经纪人”时,沈宴青的反应速度——隔了半分钟才回复第一次,隔了更久才回复第二次。他在犹豫。他在想怎么回答。一个真正的局外人,不会犹豫这么久。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两次,又消失了。
    他在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这说明他在斟酌措辞。说明这个问题让他紧张了。
    梁靖川坐直了身子,把这三个点又过了一遍。
    声音像,了解多,反应紧张。
    不够。这些都不够。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需要听到沈宴青用竹叶青的方式说话。不是训人的那种冷冰冰的语气,不是陪奶奶的那种温和但克制的语气,而是竹叶青配广播剧时的那种、温柔的、带着磁性的、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怎么才能听到?
    他不可能直接说“沈总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我在想你””——那等于性骚扰。
    他也不可能跑到沈宴青面前说“我觉得你就是竹叶青”——那等于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方法。一个自然的、不突兀的、让沈宴青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出声音特质的场景。
    梁靖川合上笔记本电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件事——沈宴青好像从来不在公司里表现出任何“累了”的状态。即使加班到很晚,他的坐姿依然端正,声音依然清晰,表情依然冷淡。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从不卡顿,从不宕机。
    但机器也需要休息。
    如果他能在某个非正式的场合——比如只有两个人的加班夜、或者某个不需要端着的环境下——让沈宴青放松下来,也许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偏向竹叶青的频道。
    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放松后的自然流露。
    梁靖川不知道这个想法有没有用。但他愿意试。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十二月的夜风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风吹过来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回去拿外套。冷的感觉让他清醒,让他能更清楚地想事情。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沈宴青说“方案做得不错”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一直在赶时间,从来没有慢下来过。
    梁靖川忽然想知道一件事——沈宴青有没有慢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不赶时间的时候?有没有不端着、不紧绷、不怕被人看到真实样子的时候?
    他想看到。
    不只是竹叶青的声音。他想看到沈宴青这个人,不戴面具的样子。
    风又大了一些。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回屋。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冻僵了。
    最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手机亮了一下。梁倩发来的消息:“哥!!!竹叶青老师最近有新作品你听了吗!!!超级好听!!!”
    梁靖川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听了。”
    梁倩秒回:“?????你居然听了???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梁靖川没有回复。
    他想起一件事——梁倩从来不认识沈宴青,她只是竹叶青的粉丝。她听过竹叶青无数的配音作品,对那个声音无比熟悉。但她从来没有把竹叶青的声音和任何现实中的人联系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梁倩听到了沈宴青说话的声音,她会认出来吗?
    梁靖川不知道。
    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点:竹叶青的声音和沈宴青的声音,在梁倩这样每天都在听竹叶青作品的粉丝耳朵里,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声音。因为竹叶青的声音是“角色化”的——温柔、磁性、充满情感。而沈宴青在公司里的声音是“职场化”的——冷淡、锋利、不带任何感**彩。
    同样的嗓子,不同的“用法”,听起来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所以梁靖川无法确定,不是因为他不敏感,而是因为这两个声音被刻意区分开了。
    沈宴青在刻意区分。
    如果他是竹叶青,那他每天在公司里说话,都在刻意地、有意识地避免使用竹叶青的发声方式。他把那个温柔的声音藏起来了,藏在会议室的门后面,藏在CEO的身份后面,藏在“活阎王”的标签后面。
    他把那个声音留给深夜的书房,留给麦克风,留给那些永远不会见到他脸的听众。
    梁靖川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把自己包得很紧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想知道他累不累,想知道如果有人说“你不用包着了”,他会不会松一口气。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的光,还是细细的一条。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日方长。他不急。
    但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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