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卿微微点头，拱手还礼，声音清冷：“叨唠大师了。”
    “阿弥陀佛。”老僧抬眼，目光在沈亦卿面上稍作停留，又掠过一旁紫气环绕的墨烬渊，合掌道，“寺中香堂尚有余位，施主随老衲来吧。”
    一行人跟着老僧入寺，寺中庭院铺着青石板，雨水打在两侧的古柏上，簌簌落了一身湿气。
    说来也奇怪，他们进入寺庙后，雨势渐渐小了。
    沈亦卿行走间，目光不自觉扫过庭院西侧的碑林。
    “那个碑林……”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只是在呢喃。
    许是雨雾蒙了眼，他脚步微微一晃，身侧立刻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臂，墨烬渊低沉的声音落在耳侧：“怎么了？”
    “无妨，石板滑。”沈亦卿拢了拢衣袖，不动声色抽回手。
    老僧走在前面，像是没注意到身后人出现的小状况，只稳步引着他们往厢房去。
    “贵人，你们且在这休整。”
    “大师，稍后我想去供盏灯，不知可否？”
    “自是可以的。”老僧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锦书已经从衣匣子里拿出了更换的衣裳，墨烬渊则去了另外一间厢房，也将微湿外衣换下。
    “师傅，给贵人们的斋菜已经备好。”
    “嗯，一会儿，沈施主会过来，直接带他进来便好。一些恩怨该到明了的时候了。”
    “是，师傅。”小沙弥应声离开。
    沈亦卿去供奉了一盏长明灯，长明灯上未刻名，是用来祭奠上一世的自己的。他有种感觉，他的新生会从这里开始。
    沈亦卿随意走着，没有固定目的，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碑林的入口。
    “施主，这里外人不得入内。”小沙弥拦住他。
    “小师傅，这是何碑林？”
    小沙弥摇头：“小僧不知。”
    沈亦卿没有得到答案，心下还是有些不甘，寺中规矩他也不好破。他在碑林入口停了好久，像是想到了什么，询问小沙弥主持方丈的住处。
    “施主，随小僧来。”说罢，小沙弥在前面带路。
    ——
    “大师，又见面了，该如何称呼您？”小沙弥带他见的人，就是之前出来迎接他们的那个老僧，原来是明觉寺主持方丈。
    “阿弥陀佛，老衲法号慧觉。”慧觉方丈合掌道。
    沈亦卿听到慧觉二字，心中思绪翻腾，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慧明和你什么关系？”
    “老衲师弟。”慧觉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继续说道，“慧明师弟悟性极高，本是方丈的不二人选，但他志不在此。世间**万千，慧明师弟亦没躲过。他，一步踏错，步步错。”
    “慧觉方丈似是知道他干过什么事了？”
    “灾星厄运。”
    沈亦卿瞳孔一缩，上一世，他也是在相府生活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他小时候被送走，全是因为这句批语。
    “慧觉方丈觉得该如何化解？”
    “阿弥陀佛。”
    “慧觉方丈化解不了？”沈亦卿淡淡笑了笑，“罢了，那便请方丈再为我批一次命。我曾听过，人这一生的命运并不是一尘不变的。”
    他的话落下，禅房内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叹回荡在禅房内。
    “该来的终归是会来。”老僧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沈亦卿清冷的眼眸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施主命格贵不可言，福运天命。”
    “在下愚钝，请大师解惑。”沈亦卿握紧了拳，灾星厄运，福运天命，两个极端的命数。他不会相信这样的命格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必然有一则是假的。
    “阿弥陀佛，贵人想必已经心中有数了。”
    沈亦卿闻言，袖子里的手攥得更紧，手指嵌入手心，掐出了深深的痕迹。灾星厄运，福运天命，八个字在脑海里交织。
    “福运天命？哈哈哈哈！”沈亦卿呢喃低语，随即低笑，渐渐成了大笑，笑声中带着凄凉，愤恨，不甘，委屈。
    噗！沈亦卿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一口血喷涌而出，溅得禅桌点点血迹。
    慧觉垂眸看了眼禅桌，暗红的血迹似散落的红梅，细看，它们竟能连城一个天字。他念了句阿弥陀佛，心道：果真天意难为。
    “贵人，老衲愿意用老衲一条命换贵人放明觉寺一条生路。”
    修长的手指抹过嘴角的鲜血，沈亦卿眼眸更冷几分：“方丈说笑了，明觉寺是皇家寺庙，我一个弱书生如何动得了。”
    “福运天命，旺自身也旺身边认同之人，沈公子是相府公子，自是前程似锦。”
    “慧觉方丈，不觉得说这些已经为时已晚？伤害已造成，并不是一两句好言便可以抵消的。”
    “贵人，其他人是无辜的，上天有好生之德。”
    沈亦卿闭眼再睁眼，情绪被他压在眼底，问道：“他在哪？我这苦主已登门，他却躲着，是害怕了？”
    慧觉合掌道：“阿弥陀佛，慧觉师弟已于月余前过世。”
    “何时？”
    慧觉说了一个日期，沈亦卿大惊，竟然是他重生回来之日。
    “贵人，慧觉已然得到了报应。”
    “大师轻飘飘一句得到报应了，就想让我放下仇恨？”沈亦卿冷笑，“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亲人抛弃十四年。”
    “阿弥陀佛。”
    “死了就想两清，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沈亦卿冷笑。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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