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众生  单元3:流量第三章脱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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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9月25日。周五。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林灼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惨白。数据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工地坍塌那条视频,发布十二个小时,播放量突破四百万。点赞二十三万。评论六千多条。粉丝数从昨天的五千多飙到了四万八千。
    四万八千。
    他盯着那个数字。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四千粉丝发愁。一天。一天翻了十倍。
    评论区已经彻底分成了两派。一边骂他消费灾难、没有底线;一边夸他”硬核””真实””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骂声越凶,播放量越高。他早就发现了这个规律——在算法眼里,愤怒和好奇没有区别。都是互动。都是权重。
    他关掉数据面板。打开剪映。素材已经导进去了。下午拍的工地现场原始素材,加上他蹲在地上翻转那只红鞋的特写。他重新剪了一遍。把哭喊声和那首电子乐的音轨调得更响。在视频结尾加了一段他自己的旁白:
    ”兄弟们,这就是现场。三条人命。说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能我比较冷血吧。但这就是现实。关注我,带你们看更多。”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他点击导出。十七分钟。进度条慢慢走。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掌心那个符号。暗红色。不烫了。像一块旧胎记。
    导出完成。他上传。标题改成:”沧澜坍塌现场全记录!遇难者遗物实拍!我站在死亡现场,竟然毫无感觉?”
    封面选了那只红鞋的特写。鞋面上沾着灰,旁边是他拿着鞋的手指。
    发布。
    他打开手机。妹妹林暖昨晚十一点发的消息还挂着:
    ”哥,你忙什么呢?我明天月考,有点紧张。你以前考试前都跟我说什么来着?”
    他昨天回了一句”放平心态”。她没有再回。
    他点开和妹妹的对话框。输入栏里光标闪着。他应该再说点什么。鼓励的话。或者问问她考得怎么样。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忘了该说什么。是找不到那个”想说”的冲动。
    他锁了屏。
    电脑上弹出一条平台通知:”您的账号已被标记为高潜力创作者,将获得额外流量扶持。”
    他笑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醒了。手机里堆了三十多条通知。视频数据又翻了一倍——播放量破八百万。粉丝六万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老周已经出门了。屋里安静。泡面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
    他打开短视频平台。热搜榜上有一条:”#工地坍塌博主毫无底线”。他点进去。是他。他的视频被截了片段发到微博上,转发量已经过了两万。评论区一边倒地骂。
    ”这种人也能火?平台不管吗?”
    ”消费死者,没有良心。”
    ”但说实话视频拍得确实带感。关注了。”
    ”关注了准备看他什么时候翻车。”
    他一条一条地刷。骂声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但他读着那些”关注了””带感””看他翻车”的字眼,心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在看别人的事。
    他关掉热搜。打开自己的主页。粉丝六万三。昨天还是五千。一天。十倍。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走到窗边。沧澜的早晨被一层薄雾罩着。远处海面灰蒙蒙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符号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的皮肤绷紧,符号的纹路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被挤变形了。
    他松开手。
    ”下一步。”他对着窗户说。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备忘录。开始写新的脚本。
    第一条:自残挑战。
    他打字飞快。
    ”用刀在手臂上划一道。不深。但见血。镜头怼近。血珠渗出来的特写。标题:“为了涨粉我什么都敢做。包括这个。“”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三秒。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只有”这个画面能不能爆”的冷静计算。
    第二条:侮辱逝者。
    ”回到坍塌现场。对着镜头说“三条人命换我一条视频,值了“。或者对着家属说“你女儿死了关我什么事“。挑衅。激怒。骂声越大播放量越高。”
    他写完了。读了一遍。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早餐——一杯美式咖啡,一个三明治。
    手机响了。不是通知。是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他接了。
    ”是林灼吗?”
    ”我是。”
    ”我是沧澜晚报的记者。我们想就你昨天发布的工地坍塌现场视频做一个采访——”
    他挂了。
    手机又响。又挂。又响。又挂。
    他关掉电话铃声。打开飞行模式。
    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咖啡。苦。但他没皱眉。
    下午两点零八分。
    他坐在出租屋里。早餐的三明治只吃了一半。咖啡喝完了。
    他决定先做自残那条。不是因为他想做。是因为自残的视觉冲击力强。血。伤口。痛苦。观众爱看。算法爱推。
    他找了一把美工刀。刀片是新的。他从盒子里抽出来。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坐在电脑前。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补光灯打在手臂上。他把左臂袖子卷上去。小臂内侧的皮肤白得发亮。
    他按下录制键。
    ”兄弟们。今天做一个挑战。有人留言说“你敢不敢对自己狠一点“。好。我敢。”
    他把刀片抵在皮肤上。凉意。他往下划。一道。不深。但皮肤裂开了。血珠慢慢渗出来。红色的。在白光下很鲜艳。
    他没有感觉到疼。
    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没有感觉。像划在一块橡皮上。
    他盯着那道血痕。血珠汇成一条细线,沿着小臂内侧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看到了吗?”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就是代价。为了你们。为了内容。我什么都敢。”
    他关掉录制。
    剪辑。加字幕:”为了涨粉我对自己下手了。”加BGM。选了一首阴郁的钢琴曲。导出。发布。
    标题:”博主自残换流量?是的。我什么都敢做。你敢看吗?”
    他看着数据面板。刷新。播放量:200。点赞:15。评论:2。
    他在等。
    他知道这条会爆。不是因为内容好。是因为争议。自残。平台会不会限流?可能会。但限流之前,骂声会把它顶上去。
    他靠在椅背上。左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他低头看着它。没有疼。没有后怕。只有一种空。
    像掌心里那个符号一样空。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数据开始涨了。播放量突破十二万。评论区炸了。
    ”真划啊?疯了吧。”
    ”举报了。教唆自残。”
    ”但确实狠。关注了。”
    ”这人已经没有底线了。”
    ”没有底线就是最大的底线。哈哈。”
    他一条一条地看。嘴角翘着。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平台通知。是微信。
    妹妹林暖。
    他点开。
    ”哥。”
    一条。只有一条。
    他等着。她还在输入。
    ”哥,我同学给我看了一个视频。是你吗?”
    ”你在工地废墟里捡鞋的那个。”
    ”哥,那是别人的鞋。别人的妈妈在哭。你怎么能——”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看到路边死一只猫都会难受半天。”
    ”哥,你怎么了?”
    他看着屏幕。一条一条地读。
    他应该回什么?
    他想起以前。妹妹养过一只橘猫。冬天冻死了。他蹲在院子里挖坑埋猫。手冻得通红。妹妹在旁边哭。他说”没事,它去了一个暖和的地方”。
    他记得那只猫。记得挖坑时冻僵的手指。记得妹妹的眼泪。
    但他现在看着妹妹的消息,心里像在看一段别人的回忆。重要吗?重要。但他没有感觉。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我应该停下来”的冲动。
    他打字:”那是工作。你不懂。”
    发送。
    妹妹秒回:”那是工作?哥,你在消费别人的死亡。你以前最讨厌这种人。”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一行字:”你太小了。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发送。
    妹妹没有再回。
    他放下手机。掌心的符号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烫。是一种很轻的、像脉搏一样的脉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沧澜的下午阳光很烈。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一个女人在骂街。声音尖利。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下一条了。
    侮辱逝者那条。他还没拍。
    晚上七点五十一分。
    他站在坍塌工地的警戒线外围。
    警戒线还在。但围观的人比昨天少了。救援已经结束。废墟被盖上了防尘网。现场安静了很多。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防尘网。
    ”兄弟们,我又来了。今天给大家看看里面现在什么样。”
    他蹲下来。镜头从防尘网的缝隙里伸进去。里面是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
    他拍了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镜头说:
    ”三条人命。换了我昨天一条八百万播放的视频。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笑了一下。”挺值的。”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你**说什么?”
    他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警戒线外面。脸上全是泪痕。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
    ”你说什么?值?我老婆死在里面你跟我说值?”
    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的脸扭曲着。拳头攥得发白。
    他应该道歉。应该关掉镜头。应该放下手机走人。
    但他没有。
    他对着镜头说:”家属情绪比较激动。可以理解。但这就是现实。三条人命。一条视频。八百万播放。这就是流量时代的账。”
    他关掉录制。
    走出人群的时候,他的心跳很平稳。没有加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满足感。
    他骑上共享单车。往出租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平台通知。评论。转发。粉丝。
    他打开数据面板。自残视频播放量突破八十万。工地那条突破一千两百万。
    粉丝:十一万七千。
    十一万七千。
    他骑着车。风把头发吹乱了。他嘴角翘着。
    当铺里。
    沈既白坐在柜台后面。账本摊开。第二百一十九笔的纸页上,暗红色的线条已经蔓延到了整页纸的边缘。线条周围渗出细密的金色光点。光点越来越多。像纸面上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貔貅的声音从纸面传来。
    ”他在加速。”
    ”嗯。”
    ”自残。消费死者。挑衅家属。一天之内。”
    ”嗯。”
    ”羞耻感抽掉了。连带的东西全掉了。敬畏。怜悯。不安。愧疚。全掉了。”
    沈既白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线条。暗红色的主线正在向周围疯狂分叉。像一棵枯树在瞬间长满了黑色的枝桠。
    ”围栏抽掉了。”貔貅说。”里面跑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
    ”他妹妹联系他了。”
    ”我知道。”
    ”他没有任何感觉。”
    沈既白沉默了。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裂缝比昨天更大了。金色变成了透明的亮。裂缝的边缘在跳动。一下。一下。比昨天更快了。
    他把手按在账本上。纸面上的暗红色线条和他的裂缝里的金光交织在一起。金光被暗红色吞掉了。
    ”第二百一十九笔。”他低声说。”比二百一十八笔快。”
    ”三天。”
    ”两天半。”
    ”他会在什么时候——”
    ”当他最在乎的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沈既白合上账本。封面上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妹妹。”他说。
    ”她会来。”
    ”她已经在路上了。”
    晚上十点零九分。
    林灼坐在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亮着。数据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粉丝十二万三。
    他关掉面板。打开微信。妹妹林暖没有再发消息。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你以前最讨厌这种人。”
    他看着那条消息。盯着”以前”两个字。
    以前。
    他想起以前。很多以前。妹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他去面试被拒,回来躲在厕所哭。妹妹给他煮了一碗面,说”哥你别难过”。他答应过她很多事。买水彩笔。带她去海边。给她过生日。
    他一个都没做到。
    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
    他打开剪映。下一条视频的素材已经导进去了。他准备剪辑。标题想好了:
    ”我站在三条人命的废墟上笑。你们骂我,但你们在看。”
    他点击新建项目。
    掌心的符号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光。暗红色。不烫。不跳。只是亮着。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坐在电脑前。开始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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