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硬木的，很结实，雕着简单的云纹。他面前是一张柜台，黑漆的，磨得发亮。柜台后面是一面墙的格子，格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靛蓝色的长衫还在，但已经干了，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水，没有破损。他的手恢复了实体，皮肤不再透明，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他不知道这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但他知道它一直在。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
    这是一间当铺。不大，但很规整。柜台、格子、账桌、椅子——该有的都有。油灯换成了电灯，头顶上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冷白色的光。墙上有一面钟，指针在走——走得很慢，但确实在走。
    窗外有光。不是日光，是路灯。橙色的，朦胧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他走过去，想看看外面是什么。但当他把手放在窗台上时，他看见了——玻璃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或者说，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那张脸有五官，有轮廓，有皮肤，但所有细节都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化开了，融在一起，变成一团说不清形状的东西。他能看出那是一张脸，但他说不出那张脸长什么样。
    他凑近了看。那张脸也凑近了看他。他抬起手，那张脸也抬起手。他张嘴，那张脸也张嘴。
    但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不是闭着——是根本没有。或者说，有眼睛的位置是一团模糊的、和周围皮肤融在一起的颜色，看不出瞳孔，看不出眼白。像有人用橡皮擦过那张脸，把所有能让人记住的特征都擦掉了。
    他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也后退了一步。然后玻璃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黑，不是白，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从来没有映照过任何东西的镜子。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账本在。就是那本册子，搁在柜台上，翻开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但”沈既白”这三个字已经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像墨迹被水洇开，化进了纸里。他凑近看，还能辨认出笔画的痕迹，但再过一会儿，连痕迹都会消失。
    他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是空白的。纸很厚，泛着那种说不清的颜色。旁边放着一支钢笔——不是毛笔，是钢笔，黑色的，金属的，沉甸甸的。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的那页上写了一个字。
    当。
    墨水渗进纸里，黑得发亮。他看着那个字，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心跳他感觉得到，很慢，很沉，像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那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震动，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骨头里回荡。
    他放下笔。
    ”醒了？”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沈既白没有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两百年了——不，两天？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当铺里，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水一样，有时候流得快，有时候流得慢，有时候干脆不流。
    ”赵万山怎么样了？”他问。
    暗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凝聚。这一次，它凝聚得更完整了——宽袍，暗金色，面容模糊。它走到柜台旁边，靠在柜台上，像一个人靠在栏杆上。
    ”三日内破产，流放，死于途中。”它说，”和你要求的一模一样。”
    沈既白沉默了。
    他应该感到痛快。他应该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觉得林晚棠的仇报了，觉得赵万山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他应该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麻木。麻木是一种感觉。他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有人把他身体里所有能感受情绪的部分都挖走了。他知道了赵万山的结局，他知道那个结果和他要求的一模一样，但他没有感觉。就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你典当的是“被记住的权利“，”那个声音说，”但代价不只是“不被记住“。不被记住，意味着你从世间所有的关系中剥离。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儿子、学生、朋友、未婚夫。你是一个人——一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纯粹的人。这种纯粹，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感觉。”那个声音说，”情绪依附于关系。没有关系，就没有情绪。你以为你典当的是“被记住的权利“，其实你典当的是“作为人的全部情感体验“。从今往后，你能思考，能行动，能执行——但你不会再有“感觉“了。”
    沈既白听完，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感觉。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痛快，没有失落。什么都没有。他像一个空壳，一个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我为什么还能说话？”
    ”语言是工具，不是情感。”那个声音说，”你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可以执行当铺的事务。你只是不会再“感受“了。”
    沈既白想了想。
    ”那做掌柜，是做什么？”
    ”记录。”那个声音说，”当铺里每一笔交易，都由你记录。典当者、典当物、所求之物、估价、执行结果——全部记在账本上。你是代理人，是执行者，是记录者。你无权拒绝任何典当，无权修改任何代价。你只负责记录和执行。”
    ”如果有人来典当的东西……我不认同呢？”
    ”你不认同，不重要。”那个声音说，”当铺不评判。当铺只执行。规则就是规则。”
    沈既白沉默了片刻。
    ”规则是谁定的？”
    ”我。”
    ”你是谁？”
    暗金色的雾气沉默了片刻。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我是貔貅。”
    沈既白没有说话。他早就猜到了。
    ”貔貅只进不出，”那个声音说，”当铺也一样。万物皆可当，当完不可赎。这是规则。你现在是当铺的一部分，你也要遵守这个规则。”
    ”那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等你不再欠我。”
    ”我欠你什么？”
    ”一笔债。”那个声音说，”你典当的“被记住的权利“，估价极高。但实现你的要求，消耗了更多。差额就是你的债。做我的掌柜，直到差额还清。”
    沈既白想问”差额是多少”，但他发现账本上已经写了。在他名字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债务：永恒。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永恒。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词。不是一百年，不是一千年，是永恒。永远。没有期限。没有还清的那一天。
    他应该感到绝望。但他没有。因为他已经不会感到绝望了。
    他合上账本。
    ”我明白了。”他说。